Damasio:探討有思維的大腦,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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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masio:探討有思維的大腦, 1997

文章BW Book Worm » 週三 11月 21, 2012 3:41 pm

原文:Exploring the Minded Brain by Antonio R. Damasio

(简体版在下一栏)

探討有思維的大腦
Antonio R. Damasio教授
1997年11月13-14日在美國密芝根大學發表的泰勒人文價值講座

圖檔

教授是美國愛荷華大學醫學院院長,研究人類大規模系統層次的思維和大腦的基礎神經科學。

講座(一):有思維的大腦

什麼是有思維的大腦?
我想先解釋我的研究主題是有思維的大腦,不是任何大腦,而是有思維的大腦。大家可能質疑有思維的大腦是否人的大腦,我不是這個意思。人類大腦肯定是有思維大腦,但我相信許多其他物種的大腦也是有思維大腦,不是所有物種。然而,大腦要符合「有思維」的定義不是簡單的事情,因為許多動物的大腦不會產生適當意義的「思維」。我的意思是它們可能不會產生我認為正常思維必有的連續,邏輯相關和一致的一系列心理圖像,這些心理圖像源自不同的感官,是為了解決一些問題。我不是貶低沒有適當思維的普通大腦。沒有思維的大腦可以為大腦棲身的生物做出美妙的事情,可以用預定方式對周圍環境作出反應,幫助這些生物維持生命,可以組合成分,可以清除廢物,可以離開物理和化學條件不利的地方或事物,可以尋求更好的物理和化學條件,以條件反射方式對某些刺激有反應。我只是區別有思維和沒有思維的大腦。

沒有思維的大腦絕不是最簡單生物的標誌。真正的簡單生物根本沒有大腦,無論是否有思維。這些生物的生活調控甚至完全摒棄了神經系統,例子是生活在我們身邊和體內的許多單細胞生物,這些單細胞生物是世上數量最多的生物「綱」分類,在過去和現在都是數量最多。我們每個人體內的大腸埃希氏菌比我們身處的城市人口還要多。

研究有思維大腦即是研究複雜的生物,這些生物和其他生物一樣,都有維持生命的衝動,但要實現這樣的衝動要有一種可以創造上文提到的思維的特殊大腦。

有思維大腦是大腦棲身的生物的一部分。「思維」其實是植根於組成該生物的身體結構。我提到表達身體本身的大腦可能構成神經活動的參照框架,我們感受這樣的神經活動稱之為「思維」;生物的這個核心是建構我們如何理解周圍世界和建構自我意識的基本參照,這兩者是我們的經驗不可缺少的部份。我認為我們最精密的思想和行動,最大的快樂和最深切的悲傷,都是以身體作為衡量標準;思維首先是關乎身體,然後旁及很多其他真實或虛構的東西;若是在演化過程,在個人發展,在當前,身體和大腦不是時刻的持續相互動,我們的思維不會是這樣的。

這種情況可以用以下的陳述簡要總結:(一)人的大腦和身體其他部位構成綜合的生物,通過互動的生化和神經監控迴路結合在一起,這些迴路包括內分泌,免疫和自主神經系統組件;(二)作為一個整體,生物與周圍環境互動:不是身體或大腦單獨互動;(三)我們稱之為「思維」的生理操作依靠這個整體;(四)應在生物與環境互動的情況下來全面理解心理現象。環境持續修改生物,但在某種程度上,這環境是生物活動本身的產物。我認識到討論大腦和思維時提到生物,更不用說提及身體,這是不尋常的,雖然不是前所未見。很明顯思維源自神經元的活動,神經元成為關注要點,似乎生物其餘部份的操作與神經元的功能無關。我的觀點完全相反。心理現象是基於大腦的神經活動,前提是大腦以前和現在與身體有互動。相對於大腦,我相信身體是適當的參考內容。無論是始於皮膚或心理意象的快樂和痛苦,都是在肉體發生;這是奇特的方式。

作為科學家,我們因此研究奇怪的生物,生物是非常公開的生理物體(身體)和不是明顯的生理東西(思維)的奇怪組合。尼采以罕見的快樂短語描述這門親事:「植物和諸鬼的雜交」。我很同情他的措辭,因為儘管思維有肉體特質,身體和思維在意義上有所不同,兩者的不同生理特質可能要用不同詞語表達。此外,「雜交」一詞抓住了生物的融合,我認為要理解思維的生物學是極為重要,

思維和大腦之間的關係
讓我更多澄清我對思維和大腦之間關係的想法,並提出我認為尤其重要的三點意見。

第一點:思維是私人的。你可以猜測我在想什麼,但除非我告訴你,你不能肯定;除非你告訴我,我也不能肯定你在想什麼。第二點:正如我所說,我相信思維要有一系列的心理圖像,這些心理圖像有目標導向、邏輯性知情、持續一致、來自不同感官。乍一看,這些圖像描述的實體和行動,屬性和關係,具體的和抽象的,所有這些都涉及生物體內和大腦之外的世界。實際上,這些圖像描述體內的狀態或生物與周邊環境一些事物互動的映射。

第三點:圖像源自位於複雜大腦特定區域的感官地圖。我不可能在這裡詳細介紹明確支持我的說法的大量證據。我只提出一個尤其相關的證據。考慮一個實驗,請你觀看一個模型,例如,多條黑線成直角交叉。當你專注時,視網膜會形成交叉線的光學圖像,然後感知這模型。在同一房間有一頭實驗動物,例如猴子,已受訓從相同視角觀看相同的交叉線。最後,想像在此之後用適當的組織學方法研究這動物的大腦,會發現動物大腦視覺皮層某些層面有神經元活動的分佈,分佈模式在各方面都類似你和我觀看的外部模式。這是Roger Tootell進行的實驗。

考慮一下這發現有和沒有什麼結論。首先,這發現告知我們模型的一致性。你和我看到外部模型,也在特定的大腦結構中看到同樣的模型。順便說一下,現有的神經生理學知識會預期在大腦結構某部份看到這樣的模型。這發現也告知我們在某些實驗的情況和一定的知識水平,可以繞過思維隱私對好奇科學家造成的障礙。可以肯定我不可能有你看到交叉線的經驗,但在實驗條件下我可以學到很多關於結構和這類心理體驗的生物狀態。

結論沒有告知我們猴子或你我在腦海生成圖像必要的全部結構和操作。為此,我們必須回顧引起這題外話的說法:圖像源自位於複雜大腦特定區域的感官地圖。注意我沒有說心理圖像是感官地圖。聲稱圖像源自或出現在感官地圖,不是逃避或迂腐的區別。相反,這重要區別明確了一些非常不清晰的東西:思維和大腦之間的關係。我相信構成思維的圖像是生物狀態,而生物狀態是由置於環境中的生物的大腦內神經組織的化學和物理狀態構成。我也知道這些圖像的產生與大腦的某些部位有原則性關係。(例如,視覺圖像來自視覺感官地圖,不是其他地圖;視覺感官地圖不支持聽覺或觸覺或深度圖像的生成。最近對先天失明人士感官處理的研究更加明確這觀點。)但這絕不是說我知道使我們能夠構建視覺或聽覺心理圖像過程的完整生物性規格。換句話說,我是說現在有一道鴻溝:一邊是目前對心理圖像的物理性描述(廣義的物理),另一邊是如果要有自信討論該圖像的物理構成和生成所必須的描述。必須說清楚能夠填補我指出的鴻溝不是一些非物理的古怪論調,而是詳細描述物理,即是物理本身,化學和生物學。我是指出有知識的鴻溝,溫和的說法是「無知」。我希望我不是指出必然不能解答的神秘難題。

定義唯物主義的立場;避免二元論;什麼樣的還原論?
我需要進一步澄清思維和大腦之間的關係:剛才提到的唯物主義是否我把心理還原為大腦。我的切實答案:不是;有很多理由。心理現象,因此思維是心理現象,因此思維。這些可從生物學角度解釋,因為高度複雜的生物狀態構成了我們稱之為心理現象類別。(譯註:原文就是這樣古怪:Mental phenomena and thus mind are mental phenomena and thus mind. )

現實,尤其是心理現象,與兩者都是生物性事實沒有不兼容之處。但心理現象不能還原為大腦迴路或神經細胞,更不能還原為分子,因為心理現象不是任何那些東西的單項,也不只是所有這些東西放在一起的組合。心理現象是許多大腦迴路根據特定設計一起運作的生物狀態。合理的特性不是在思維和大腦之間,思維和神經元或迴路或分子之間;合理的特性是在思維與複雜生物性狀態之間。

我指出目前對思維的生物學解釋有許多不明不知之處,即使完整的唯物主義研究提供了所有這些細節,你的情愛經驗或對莫扎特音樂的喜好不會被你墜入愛河或欣賞音樂時神經元滑稽動作的物理描述所取代。

神經元的滑稽動作會解釋情愛和欣賞音樂,但這只是心理經驗,因為在宇宙歷史中,神經元的滑稽動作是最新和最偉大的成就。

那麼,重要的是要注意當我們理解心理現象是最高級別的生物性現象,我們的立場仍然是唯物主義,而不是贊同二元論。思維是生物學最複雜的方面,或更精確的說法是思維中的圖像是由最複雜的生物性狀態構成。思維是生物學的一部分,但思維的生物性狀態絕不取消我們通過經驗發現的心理屬性。思維實體(res cogitum)是廣延實體(res extensa)的一部分,不是別的。思維實體就是思維實體,不是被淘汰。

適當層次的研究以鏈接思維和大腦:大規模系統層次
文明史可以追溯至二千五百年前左右柏拉圖彬彬有禮的餐桌,自此之後大部份時間有一些人一直對思維保持興趣。特別是在過去兩個世紀,他們時不時對思維和大腦感興趣。但興趣、反思和描述是一回事,探索是另一回事。探索,我的意思是思想的真正冒險,要有理論,假設,和以科學實驗驗證這些假設。在這個特殊的意義,對有思維大腦的探索只是在過去二十年發展了一些新的科學方法後剛剛認真地開始。這些探索包括生物學知識擴展到分子水平和分子的先行基因,開發研究認知過程的方法,而不僅僅是研究行為,加強現有對思維的描述,開發對動物和人類大腦結構和大腦功能的探測工具,能夠測量神經元層次和系統層次。

探討有思維大腦時能夠了解什麼,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神經元的操作以及激活神經元的分子構成。我們開始略略知道這些神經元以及使這些神經元以一定方式開發和運作的有關基因。但有思維大腦不是只需要單個神經元,而是依賴網絡,這些網絡有大有小,小至局限在小小腦區的微觀規模迴路,大至橫跨越幾厘米的宏觀系統。

事情是極為複雜。人類大腦迴路有數十億神經元。這些神經元之間形成的突觸數量至少有十兆。形成神經元迴路的軸突長達幾十萬公里。這些迴路的活動產生了被發送到另一迴路的激活模式。激活的時間尺度是非常細微,以幾十毫秒計算, 這意味著一秒鐘的思維,不同腦區的大量迴路已產生數以百萬計的激活模式。

發現單一神經元的所有奧秘,或是發現單一典型神經元迴路的複雜模式,都不能揭示有思維大腦的秘密。有思維大腦的秘密隱藏在生物大腦中許多神經元迴路瞬間在大小範圍內產生的激活模式互動。因此當前探索有思維大腦沒有一個簡單答案,而是有相當多答案源自神經系統多層次結構的無數組件。要了解這些層次,要用到各種技術和以不同步伐進行。

有人問為什麼神經科學的成果追不上分子生物學在過去四十年的壯觀發展,神經科學有什麼成就及得上DNA結構的發現,是否已經建立相應的神經科學事實。雖然神經系統的幾個層次有一些事實可被解釋為媲美知道DNA結構的實用價值,但至今沒有這樣的單一對應關係;例如認識動作潛能的本質。但在有思維大腦層次,等效的DNA結構很可能是迴路和系統設計的大規模大綱,並涉及微觀結構和宏觀結構層次的描述。

目前的神經科學知識有限,還有其他理由,在講座結束前再討論。其一是大腦迴路只有部分由基因組指定。人類基因組非常細緻指令軀體的建設,包括大腦的整體設計。但不是所有大腦迴路都是按基因的命令連接和運作。各腦區有相當部分的迴路反映了生物的特定歷史和情況,因此是比較獨特;這也許是最重要的論點。人生活在類似本身的群體,生活在特定的文化環境和物理環境,其思維不只是由任何類型的活動塑造,更是由單獨基因塑造。社會和文化背景也影響有思維大腦的塑造。

成功探索有思維大腦,取決於選擇合適層次的研究。在此刻,大型系統的層次似乎是引導對神經程序和認知程序之間關係的研究的正確層次。

認知神經科學的進步
現在已經更好理解幾乎所有認知宏功能,如記憶,語言和情緒,這是利用其背後的神經系統。依據記憶的時間維度,學習曲線,對意識的依賴,取得模式以及反應時需要的輸出形式,已確定了多種記憶類型。我們略為知道神經系統需要學習事實,知道學習系統要學習技能,知道條件控制需要的系統,甚至知道這些系統是獨立於記憶事實或技能的系統。

理解語言的神經基礎,進展同樣顯著,並沿著相同路線進行。語言功能的不同組件依賴不同的神經系統,例如檢索詞彙或句法結構的組織。在這方面的研究,近期最顯著的發展清楚發現支持詞彙檢索的多個系統是分離的,至少部分是分離的。搜索一個字詞來表達一個獨特的人或可操作的工具,不同腦區要有協調的活動;這只是其中一個最顯著的例子。

「情緒」這主題有最顯著的進展,雖然不一定是最豐富。在二十世紀,神經科學一直忽視「情緒」的神經基礎,直至最近它才認真研究。近十年的新研究工作已收集了支持各種不同情緒和感覺的各種系統的豐富觀點。最重要的是徹底改變了對情緒在人類認知中作用的觀點。情緒不再被視為奢侈品,而是逐漸被認可是生物性調控不可缺少的神經系統基本功能。

情緒不再是適當推理的障礙,而是被視為有效邏輯推理和有效決策機制的必要組成部分。情緒研究揭示了控制心理和行為輸出的多重系統,有助改寫我們對人性的看法,這說法也許是真實的。我們對理性,自由意志和責任的看法,必然受到研究結果的影響,雖然不一定會動搖,但可能因應思維和大腦科學的新發現角度而重新考慮,甚至調整。

講座(二):現代神經生物學和人的價值

現代神經生物學的事實對管理人類事務有什麼意義?知道思維如何演化,發展和由大腦構建構的現況,是否不要緊?我認為是蠻重量的。

首先,我不會低估滿足人類好奇心的價值,不會小看對人類本身的好奇心。第二,我認為現代神經生物學的事實在醫學上有直接的實用價值:更多了解大腦如何運作,會顯著改善神經和精神疾病的診斷和治療,更不用說直接或間接減輕因腦部疾病的痛苦是有極大價值,例如語言或記憶障礙,帕金森氏症或抑鬱症的治療,或是防止由特定基因缺陷造成災難性疾病。

第三,同樣重要的是從神經生物學角度更深入理解人的本性,對在更廣泛範圍內理解和管理人類的苦難,可能有相當大的價值。我不是指狹義的疾病,而是在複雜的社會和文化環境中個人與生活搏鬥的痛苦,雖然我也是指社會和文化的病態。我希望神經生物學可以有助減少在這層次的痛苦,更能發揮人的潛力。

有趣的是,以有助人類解決衝突的方法來了解人性,增加人類福祉,不僅取決於我們對生物和大腦現在運作的知識,也取決於生物和大腦是如何走過來,簡而言之是取決於演化和個人發展角度的歷史。

在理想的情況下,演化角度不應有任何區別,但實際上是有區別。科學家,哲學家和老百姓時不時討論「先天」和「後天」的問題,而我們的生物學知識是與個人對「先天」和「後天」討論的相對立場有關。更糟糕的是對實際介入促進或阻礙人類痛苦和幸福的程度,幾乎是取決於個人對「先天」和「後天」討論的相對立場。我想解釋我如何解釋目前在這問題上的證據,以及我最終的立場。

二十世紀大部分時間,認知科學,神經科學以及相關的思維哲學沒有採用演化的角度。在許多方面,也許最明顯的實例是「情緒」;思維與大腦科學各說各話,似乎從來沒有達爾文,似乎演化論或豐富的綜合資料沒有什麼可以限制應付心理和神經現象的假說,方法和解釋。然而,根據一般生物學不斷積累的證據,情況已經好轉,演化論角度遍地開花。幾年前,有人可能會說遲到總比不到好,但現在我開始懷疑是否應該抱怨過猶不及。我的抱怨形式是提請注意強調演化角度重要性和價值的一些問題,以及指出演化論解釋不能充分鄭重考慮到人類大腦和思維的運作。

神經系統發育的問題
大腦迴路和執行的操作取決於神經元之間的連接模式以及構成這些連接的突觸的強度。但現時還不完全清楚連接模式和突觸強度是如何設置,何時設置,為那些系統設置,為時多久。人類基因組是染色體中基因的總和,似乎沒有指定大腦的整個結構。根本沒有足夠的基因可用來確定生物一切事物的精確結構和位置,更不用說有數十億神經元形成突觸連結的大腦。這樣的非均衡情況不是微妙的:人初生時有約十萬基因,但大腦有超過十萬億突觸。此外,基因誘導形成的組織在特定的環境中得到細胞間相互作用的協助,細胞粘附分子和基質粘附分子在這環境中也發揮重要的作用。細胞在發育期間的發展,取決於細胞的行為和身處的環境,在互動時發生的事情實際上部份控制了基因的表達,這些表達規範了發育。依我們所知,基因決定了許多結構的細節,但基因行為本身是被大大小小環境控制,也受生物本身發育時的活動影響。隨著生物在生命週期的不斷變化,這仍然是正確。

這情況的現實意義如下。基因組在大腦的演化舊區設置了重要系統和迴路的幾近精確結構。這些腦區包括腦幹,丘腦,基底前腦,杏仁核和扣帶回區域;許多其他物種的個體都有類似人類的設置。在這些腦區,神經元的作用是調控生命過程,無需有思維大腦的幫助。這些迴路的先天活動模式調控生理機制;沒有這些機制,生物不能生存。這些機制不會產生心理圖像,但心理圖像可以表達機制的活動。沒有這些天生設置的迴路,我們無法呼吸,調節心肺,平衡新陳代謝,尋找食物和庇護,躲避天敵或繁殖。

但是,這些天生的迴路還有另外作用,討論大腦和思維模式時往往被遺忘。先天迴路也影響發育和大腦的演化性現代結構的成年期活動,例如新皮層。

極有可能基因組只設置了這些演化性大腦腦區,而沒有精確安排具體細節。迴路的規格相等於基因幫忙在較舊迴路設置的規格,例如個體初生後的幼年,童年和青春期發育,與物理環境和與其他人互動後才出現腦幹或下丘腦。

這些規格受制於環境因素的影響,亦受制於天生和精確設定的迴路影響,這些迴路負責基本生命調控。總之,我們有演化性的古老和遺傳性預置迴路調控人體功能和確保生物的生存,這是通過控制內分泌系統,免疫系統和內臟,以及驅動動力和本能。但這些迴路也干擾演化過程中較現代和僅是部分預設迴路的塑造,這些現代迴路是關乎我們取得的經驗,是較具可塑性。為何如此?

對上述問題,我的答案如下:如經驗是適應性經驗,這些經驗和對其反應的記錄必然是由生物的一套以追求生存為旨的偏好所評估和塑造。因為這樣的評估和塑造是生物存活之所賴,基因似乎指定先天迴路必須對可以修改經驗的幾乎全部迴路發揮強大影響力。在某種程度上,這影響是通過「調控器」神經元對該迴路其餘部分的作用。調控器神經元位於腦幹和基底前腦,並在任何時刻受到生物相互作用的影響。調控器神經元分佈在神經遞質,例如多巴胺,去甲腎上腺素,五羥色胺和乙酰膽鹼,以及大腦皮質和皮質下核的廣泛區域。

這樣的安排可以概括為以下的陳述:(一)先天的監控迴路參與了生物的生存,與現代腦區的活動有密切關係;(二)通過評估(評估可以是極其快速,自動,無意識或刻意控制)把情況的價值(或好或壞)向迴路不斷報告;(三)通過影響大腦其餘部份的運作,監控迴路表達對價值(或好或壞)的自動反應。這種影響在發育期的日常運作中開始發揮作用,並持續到成年,最終以最有效方式幫助大腦謀求生存。隨著我們的發展,代表我們不斷演化的軀體及其與世界互動的大腦迴路設計既取決於生物從事的活動,也取決於夾在對這些活動反應過程中的天生生物調控迴路的反應。

上述解釋強調以「先天或後元」或「基因與經驗」來構思大腦、行為和思維是有不足之處。我們初生時,大腦和思維不是白板一塊,也不是完全事先確定。遺傳的陰影龐大,但並不完全。基因決定某大腦組件的精確結構,又間接影響另一組件的精確結構。但環繞網絡的微觀和宏觀環境在這方面發揮著關鍵作用。因此,尚待確定的結構是三種類型影響的結果:(一)監控區的精確結構,(二)關乎人類和物理環境的個別活動和情況,以及(三)系統複雜性引致的自我組織性壓力。

由於每個人的經驗配置是不可預測,這直接和間接影響迴路設計,因為經驗影響先天設計迴路的各種不同反應,也因為這種反應隨後塑造迴路的結果。最後一點,但並非最不重要的一點,是這個過程永遠不會結束。在生命週期中,突觸強度可以改變,以反映不同的生物性經驗,大腦迴路設計因而不斷改變。演化性現代大腦迴路不僅接受第一次經驗的結果,而且保持柔韌,可以學習新經驗。

天生的生物調控機制的局限
天生的生物調控機制有多少能耐可以確保生物的生存,這取決於環境和生物的複雜性。從昆蟲到哺乳動物,有明確的成功例子說明天生策略如何應對特殊形式的環境,這些戰略包括社會認知和行為的複雜方面。然而,當我們考慮人類和人類繁衍其中的新穎物理和社會環境,似乎人類依靠以基因為基礎的生物機制,也依靠在社會發展和由文化傳播的超本能生存策略。這些策略需要有意識,理性和意志的有思維大腦。這些策略解釋了為什麼人類的飢餓,慾望,憤怒情緒通常不會導致瘋狂進食,強姦和謀殺。這些策略需要健康的人類生物,也需要在那些生存策略得以積極傳播和尊重的社會中長期發展。

神經科學家今天面臨的任務是研究和了解學習和貫徹超本能調控所需的大腦結構。有人認為超本能調控是純粹的文化現象,不應關注;這些人應該三思。我不把生物現象還原為社會現象,而是提請注意其強大的相互作用。文化與文明顯然來自生物動物的行為,但該行為是因為人類集體與特定環境互動而產生。文化與文明不能由單一個體產生,也不能還原為生物機制或遺傳信息。全面了解文化和文明要利用生物學和社會科學。

人類社會已經產生的社會習俗和道德準則,已超出生物學已經提供的一切。這些額外的控制層次塑造了本能性行為,因此可以靈活適應複雜和迅速變化的環境,修改〔控制層次〕,並確保在「自然」反應會適得其反的情況下,立即或最終確保生存。社會習俗和道德準則排除了即時的身體或精神傷害或是未來的各種損失。這些習俗和規則是通過教育和社會一代又一代承傳,不是經由基因。然而,我懷疑體現這種智慧的神經表徵和實現這種智慧的手段是不可磨滅的連接上文提到的先天性生命調控過程。我的著作曾提到我看到有「痕跡」連接表達社會習俗和規則的大腦與表達先天性調控生命的大腦,痕跡當然是由神經元連結組成。大多數道德規則和社會習俗,不管目標是如何提高,我相信可以設想都是與簡單目標和動力和本能有著有意義的連結。有很好的理由應該是這樣的:純化的社會目標能否實現,其後果會直接或間接影響生存以及生存的質量。稍後多談生存的質量。

這不是說我們擁有用於生產某些行為的大腦模塊,例如男性尋求社會地位或女性嫁入豪門,或是聲稱這些模塊是由基因定調。事實上,我看不出要調用遺傳模塊來執行大自然的生存意圖。我預期這樣的模塊實際上會損害生物為未來適應所需的靈活性。順便說一句,自由意志之存在,部分取決於學習,採用和利用這樣的超本能策略有一定程度的自由和不確定性。

人類生物初生時,帶來了自動的生存機制。文化然後允許一套社會接受,認為可取的決策策略,以提高生存機率和生存質量。人類大腦踏入發育期,已具有調控代謝,動力和本能的生理設置,以及應付社會認知和行為的基本設置。兒童發育期有更多層次的生存策略,和支持及實施本能劇目的策略交織在一起,而兩者會修改它們的用途和擴展其範圍。

支持超本能劇目的神經機制,其正規設計是類似和受制於管制生物動力的設計,但要有社會干預才可以發展。他們與一般的神經生物學和特定文化有關。在這種雙重約束之下,超本能的生存策略產生了人類獨有的東西:可能超越直接相關組群,甚至物種利益的道德角度。

生存之外
天擇的確在演化過程有帶頭作用,存活和繁殖的確是天擇的手段。但這些簡單事實隱藏了與我們考慮的主題不無關係的其他簡單事實。例如,生物演化經由基因組傳播信息,與之並排是文化演化,其文物經由科技傳播,舊的有印刷,新的有電子媒體。兩者對生存和繁殖的影響絕不是輕微。

另一項事實:我們的生物構成,包括大腦和思維,被推定是在漫長演化過程中成功適應環境的結果。但是許多演化中的動物,尤其是人類,積極改變環境以滿足本身的目的,這也是事實。這一刻在這房間,我們的確生活在成功適應環境,成功改變環境,以及兩者許多相互作用的資本。

另一項,也許是最重要的事實:提到生存,往往忽略了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超過兩千年的時間,人類不僅是求生存,而是存活得很好,比以前更好。

引用Alfred North Whitehead的說話:人類感興趣的已經不只是存活,而是培養生活的藝術。幾個世紀以來,人類已進入我喜歡形容為演化的思想階段。人類的思維和大腦可以是棲身的個體和社會的僕人和主人。毫無疑問人類的大腦和思維來自大自然,但也可以是魔法師的學徒,影響大自然本身。可以肯定的是,魔法師的學徒是危險的角色,生命遊戲充滿風險,但最危險的策略是順其自然,不發揮任何作用。此外,順其自然只能滿足那些無法想像有更好世界和更好方法的一些人,他們相信已經生活在最好的世界。

不用多說,決定要應對大自然的挑戰,刻意嘗試構建更好的世界:較少痛苦,增加有情眾生可衡量的福祉,在追求自身利益和幸福之餘也關注他人,這些不是我們神經生物學知識的直接後果,但可以受到它的正面或負面影響。放任演化論和基因超乎本份地決定思維的觀點,可以阻止改善人類的成功嘗試,特別是在資源稀缺的情況。另一方面,不受演化論和遺傳學限制的思維觀點可以促成超出文化可以實現的不切實際期望。決定那一派觀點最終會佔上風,不應是政治問題,應該以證據為基礎。這是科學和哲學解釋的問題。

如何利用這決定是另外一個問題,這確會涉及政治。此時此刻,應該明確的是我們沒有足夠證據來得出明確的觀點,雖然我已經表明我認為可能是正確的觀點。儘管有這樣的不確定性,我認為知道更多關於有思維的大腦將有助我們找到更好方法來管理人類事務。

(譯言:中譯詞彙沒有統一,很為難。這譯文的版本統一為mind思維,mental心理,emotion情緒。)
BW Book Wo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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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1079
註冊時間: 週一 6月 12, 2006 4:58 pm

Re: Damasio:探討有思維的大腦, 1997

文章BW Book Worm » 週三 11月 21, 2012 3:43 pm

原文:Exploring the Minded Brain by Antonio R. Damasio

探讨有思维的大脑
Antonio R. Damasio教授
1997年11月13-14日在美国密芝根大学发表的泰勒人文价值讲座

圖檔

教授是美国爱荷华大学医学院院长,研究人类大规模系统层次的思维和大脑的基础神经科学。

讲座(一):有思维的大脑

什么是有思维的大脑?
我想先解释我的研究主题是有思维的大脑,不是任何大脑,而是有思维的大脑。大家可能质疑有思维的大脑是否人的大脑,我不是这个意思。人类大脑肯定是有思维大脑,但我相信许多其他物种的大脑也是有思维大脑,不是所有物种。然而,大脑要符合「有思维」的定义不是简单的事情,因为许多动物的大脑不会产生适当意义的「思维」。我的意思是它们可能不会产生我认为正常思维必有的连续,逻辑相关和一致的一系列心理图像,这些心理图像源自不同的感官,是为了解决一些问题。我不是贬低没有适当思维的普通大脑。没有思维的大脑可以为大脑栖身的生物做出美妙的事情,可以用预定方式对周围环境作出反应,帮助这些生物维持生命,可以组合成分,可以清除废物,可以离开物理和化学条件不利的地方或事物,可以寻求更好的物理和化学条件,以条件反射方式对某些刺激有反应。我只是区别有思维和没有思维的大脑。

没有思维的大脑绝不是最简单生物的标志。真正的简单生物根本没有大脑,无论是否有思维。这些生物的生活调控甚至完全摒弃了神经系统,例子是生活在我们身边和体内的许多单细胞生物,这些单细胞生物是世上数量最多的生物「纲」分类,在过去和现在都是数量最多。我们每个人体内的大肠埃希氏菌比我们身处的城市人口还要多。

研究有思维大脑即是研究复杂的生物,这些生物和其他生物一样,都有维持生命的冲动,但要实现这样的冲动要有一种可以创造上文提到的思维的特殊大脑。

有思维大脑是大脑栖身的生物的一部分。「思维」其实是植根于组成该生物的身体结构。我提到表达身体本身的大脑可能构成神经活动的参照框架,我们感受这样的神经活动称之为「思维」;生物的这个核心是建构我们如何理解周围世界和建构自我意识的基本参照,这两者是我们的经验不可缺少的部份。我认为我们最精密的思想和行动,最大的快乐和最深切的悲伤,都是以身体作为衡量标准;思维首先是关乎身体,然后旁及很多其他真实或虚构的东西;若是在演化过程,在个人发展,在当前,身体和大脑不是时刻的持续相互动,我们的思维不会是这样的。

这种情况可以用以下的陈述简要总结:(一)人的大脑和身体其他部位构成综合的生物,通过互动的生化和神经监控回路结合在一起,这些回路包括内分泌,免疫和自主神经系统组件;(二)作为一个整体,生物与周围环境互动:不是身体或大脑单独互动;(三)我们称之为「思维」的生理操作依靠这个整体;(四)应在生物与环境互动的情况下来全面理解心理现象。环境持续修改生物,但在某种程度上,这环境是生物活动本身的产物。我认识到讨论大脑和思维时提到生物,更不用说提及身体,这是不寻常的,虽然不是前所未见。很明显思维源自神经元的活动,神经元成为关注要点,似乎生物其余部份的操作与神经元的功能无关。我的观点完全相反。心理现象是基于大脑的神经活动,前提是大脑以前和现在与身体有互动。相对于大脑,我相信身体是适当的参考内容。无论是始于皮肤或心理意象的快乐和痛苦,都是在肉体发生;这是奇特的方式。

作为科学家,我们因此研究奇怪的生物,生物是非常公开的生理物体(身体)和不是明显的生理东西(思维)的奇怪组合。尼采以罕见的快乐短语描述这门亲事:「植物和诸鬼的杂交」。我很同情他的措辞,因为尽管思维有肉体特质,身体和思维在意义上有所不同,两者的不同生理特质可能要用不同词语表达。此外,「杂交」一词抓住了生物的融合,我认为要理解思维的生物学是极为重要,

思维和大脑之间的关系
让我更多澄清我对思维和大脑之间关系的想法,并提出我认为尤其重要的三点意见。

第一点:思维是私人的。你可以猜测我在想什么,但除非我告诉你,你不能肯定;除非你告诉我,我也不能肯定你在想什么。第二点:正如我所说,我相信思维要有一系列的心理图像,这些心理图像有目标导向、逻辑性知情、持续一致、来自不同感官。乍一看,这些图像描述的实体和行动,属性和关系,具体的和抽象的,所有这些都涉及生物体内和大脑之外的世界。实际上,这些图像描述体内的状态或生物与周边环境一些事物互动的映射。

第三点:图像源自位于复杂大脑特定区域的感官地图。我不可能在这里详细介绍明确支持我的说法的大量证据。我只提出一个尤其相关的证据。考虑一个实验,请你观看一个模型,例如,多条黑线成直角交叉。当你专注时,视网膜会形成交叉线的光学图像,然后感知这模型。在同一房间有一头实验动物,例如猴子,已受训从相同视角观看相同的交叉线。最后,想象在此之后用适当的组织学方法研究这动物的大脑,会发现动物大脑视觉皮层某些层面有神经元活动的分布,分布模式在各方面都类似你和我观看的外部模式。这是Roger Tootell进行的实验。

考虑一下这发现有和没有什么结论。首先,这发现告知我们模型的一致性。你和我看到外部模型,也在特定的大脑结构中看到同样的模型。顺便说一下,现有的神经生理学知识会预期在大脑结构某部份看到这样的模型。这发现也告知我们在某些实验的情况和一定的知识水平,可以绕过思维隐私对好奇科学家造成的障碍。可以肯定我不可能有你看到交叉线的经验,但在实验条件下我可以学到很多关于结构和这类心理体验的生物状态。

结论没有告知我们猴子或你我在脑海生成图像必要的全部结构和操作。为此,我们必须回顾引起这题外话的说法:图像源自位于复杂大脑特定区域的感官地图。注意我没有说心理图像是感官地图。声称图像源自或出现在感官地图,不是逃避或迂腐的区别。相反,这重要区别明确了一些非常不清晰的东西:思维和大脑之间的关系。我相信构成思维的图像是生物状态,而生物状态是由置于环境中的生物的大脑内神经组织的化学和物理状态构成。我也知道这些图像的产生与大脑的某些部位有原则性关系。(例如,视觉图像来自视觉感官地图,不是其他地图;视觉感官地图不支持听觉或触觉或深度图像的生成。最近对先天失明人士感官处理的研究更加明确这观点。)但这绝不是说我知道使我们能够构建视觉或听觉心理图像过程的完整生物性规格。换句话说,我是说现在有一道鸿沟:一边是目前对心理图像的物理性描述(广义的物理),另一边是如果要有自信讨论该图像的物理构成和生成所必须的描述。必须说清楚能够填补我指出的鸿沟不是一些非物理的古怪论调,而是详细描述物理,即是物理本身,化学和生物学。我是指出有知识的鸿沟,温和的说法是「无知」。我希望我不是指出必然不能解答的神秘难题。

定义唯物主义的立场;避免二元论;什么样的还原论?
我需要进一步澄清思维和大脑之间的关系:刚才提到的唯物主义是否我把心理还原为大脑。我的切实答案:不是;有很多理由。心理现象,因此思维是心理现象,因此思维。这些可从生物学角度解释,因为高度复杂的生物状态构成了我们称之为心理现象类别。(译注:原文就是这样古怪:Mental phenomena and thus mind are mental phenomena and thus mind. )

现实,尤其是心理现象,与两者都是生物性事实没有不兼容之处。但心理现象不能还原为大脑回路或神经细胞,更不能还原为分子,因为心理现象不是任何那些东西的单项,也不只是所有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的组合。心理现象是许多大脑回路根据特定设计一起运作的生物状态。合理的特性不是在思维和大脑之间,思维和神经元或回路或分子之间;合理的特性是在思维与复杂生物性状态之间。

我指出目前对思维的生物学解释有许多不明不知之处,即使完整的唯物主义研究提供了所有这些细节,你的情爱经验或对莫扎特音乐的喜好不会被你坠入爱河或欣赏音乐时神经元滑稽动作的物理描述所取代。

神经元的滑稽动作会解释情爱和欣赏音乐,但这只是心理经验,因为在宇宙历史中,神经元的滑稽动作是最新和最伟大的成就。

那么,重要的是要注意当我们理解心理现象是最高级别的生物性现象,我们的立场仍然是唯物主义,而不是赞同二元论。思维是生物学最复杂的方面,或更精确的说法是思维中的图像是由最复杂的生物性状态构成。思维是生物学的一部分,但思维的生物性状态绝不取消我们通过经验发现的心理属性。思维实体(res cogitum)是广延实体(res extensa)的一部分,不是别的。思维实体就是思维实体,不是被淘汰。

适当层次的研究以链接思维和大脑:大规模系统层次
文明史可以追溯至二千五百年前左右柏拉图彬彬有礼的餐桌,自此之后大部份时间有一些人一直对思维保持兴趣。特别是在过去两个世纪,他们时不时对思维和大脑感兴趣。但兴趣、反思和描述是一回事,探索是另一回事。探索,我的意思是思想的真正冒险,要有理论,假设,和以科学实验验证这些假设。在这个特殊的意义,对有思维大脑的探索只是在过去二十年发展了一些新的科学方法后刚刚认真地开始。这些探索包括生物学知识扩展到分子水平和分子的先行基因,开发研究认知过程的方法,而不仅仅是研究行为,加强现有对思维的描述,开发对动物和人类大脑结构和大脑功能的探测工具,能够测量神经元层次和系统层次。

探讨有思维大脑时能够了解什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神经元的操作以及激活神经元的分子构成。我们开始略略知道这些神经元以及使这些神经元以一定方式开发和运作的有关基因。但有思维大脑不是只需要单个神经元,而是依赖网络,这些网络有大有小,小至局限在小小脑区的微观规模回路,大至横跨越几厘米的宏观系统。

事情是极为复杂。人类大脑回路有数十亿神经元。这些神经元之间形成的突触数量至少有十兆。形成神经元回路的轴突长达几十万公里。这些回路的活动产生了被发送到另一回路的激活模式。激活的时间尺度是非常细微,以几十毫秒计算, 这意味着一秒钟的思维,不同脑区的大量回路已产生数以百万计的激活模式。

发现单一神经元的所有奥秘,或是发现单一典型神经元回路的复杂模式,都不能揭示有思维大脑的秘密。有思维大脑的秘密隐藏在生物大脑中许多神经元回路瞬间在大小范围内产生的激活模式互动。因此当前探索有思维大脑没有一个简单答案,而是有相当多答案源自神经系统多层次结构的无数组件。要了解这些层次,要用到各种技术和以不同步伐进行。

有人问为什么神经科学的成果追不上分子生物学在过去四十年的壮观发展,神经科学有什么成就及得上DNA结构的发现,是否已经建立相应的神经科学事实。虽然神经系统的几个层次有一些事实可被解释为媲美知道DNA结构的实用价值,但至今没有这样的单一对应关系;例如认识动作潜能的本质。但在有思维大脑层次,等效的DNA结构很可能是回路和系统设计的大规模大纲,并涉及微观结构和宏观结构层次的描述。

目前的神经科学知识有限,还有其他理由,在讲座结束前再讨论。其一是大脑回路只有部分由基因组指定。人类基因组非常细致指令躯体的建设,包括大脑的整体设计。但不是所有大脑回路都是按基因的命令连接和运作。各脑区有相当部分的回路反映了生物的特定历史和情况,因此是比较独特;这也许是最重要的论点。人生活在类似本身的群体,生活在特定的文化环境和物理环境,其思维不只是由任何类型的活动塑造,更是由单独基因塑造。社会和文化背景也影响有思维大脑的塑造。

成功探索有思维大脑,取决于选择合适层次的研究。在此刻,大型系统的层次似乎是引导对神经程序和认知程序之间关系的研究的正确层次。

认知神经科学的进步
现在已经更好理解几乎所有认知宏功能,如记忆,语言和情绪,这是利用其背后的神经系统。依据记忆的时间维度,学习曲线,对意识的依赖,取得模式以及反应时需要的输出形式,已确定了多种记忆类型。我们略为知道神经系统需要学习事实,知道学习系统要学习技能,知道条件控制需要的系统,甚至知道这些系统是独立于记忆事实或技能的系统。

理解语言的神经基础,进展同样显著,并沿着相同路线进行。语言功能的不同组件依赖不同的神经系统,例如检索词汇或句法结构的组织。在这方面的研究,近期最显著的发展清楚发现支持词汇检索的多个系统是分离的,至少部分是分离的。搜索一个字词来表达一个独特的人或可操作的工具,不同脑区要有协调的活动;这只是其中一个最显著的例子。

「情绪」这主题有最显著的进展,虽然不一定是最丰富。在二十世纪,神经科学一直忽视「情绪」的神经基础,直至最近它才认真研究。近十年的新研究工作已收集了支持各种不同情绪和感觉的各种系统的丰富观点。最重要的是彻底改变了对情绪在人类认知中作用的观点。情绪不再被视为奢侈品,而是逐渐被认可是生物性调控不可缺少的神经系统基本功能。

情绪不再是适当推理的障碍,而是被视为有效逻辑推理和有效决策机制的必要组成部分。情绪研究揭示了控制心理和行为输出的多重系统,有助改写我们对人性的看法,这说法也许是真实的。我们对理性,自由意志和责任的看法,必然受到研究结果的影响,虽然不一定会动摇,但可能因应思维和大脑科学的新发现角度而重新考虑,甚至调整。

讲座(二):现代神经生物学和人的价值

现代神经生物学的事实对管理人类事务有什么意义?知道思维如何演化,发展和由大脑构建构的现况,是否不要紧?我认为是蛮重量的。

首先,我不会低估满足人类好奇心的价值,不会小看对人类本身的好奇心。第二,我认为现代神经生物学的事实在医学上有直接的实用价值:更多了解大脑如何运作,会显著改善神经和精神疾病的诊断和治疗,更不用说直接或间接减轻因脑部疾病的痛苦是有极大价值,例如语言或记忆障碍,帕金森氏症或抑郁症的治疗,或是防止由特定基因缺陷造成灾难性疾病。

第三,同样重要的是从神经生物学角度更深入理解人的本性,对在更广泛范围内理解和管理人类的苦难,可能有相当大的价值。我不是指狭义的疾病,而是在复杂的社会和文化环境中个人与生活搏斗的痛苦,虽然我也是指社会和文化的病态。我希望神经生物学可以有助减少在这层次的痛苦,更能发挥人的潜力。

有趣的是,以有助人类解决冲突的方法来了解人性,增加人类福祉,不仅取决于我们对生物和大脑现在运作的知识,也取决于生物和大脑是如何走过来,简而言之是取决于演化和个人发展角度的历史。

在理想的情况下,演化角度不应有任何区别,但实际上是有区别。科学家,哲学家和老百姓时不时讨论「先天」和「后天」的问题,而我们的生物学知识是与个人对「先天」和「后天」讨论的相对立场有关。更糟糕的是对实际介入促进或阻碍人类痛苦和幸福的程度,几乎是取决于个人对「先天」和「后天」讨论的相对立场。我想解释我如何解释目前在这问题上的证据,以及我最终的立场。

二十世纪大部分时间,认知科学,神经科学以及相关的思维哲学没有采用演化的角度。在许多方面,也许最明显的实例是「情绪」;思维与大脑科学各说各话,似乎从来没有达尔文,似乎演化论或丰富的综合数据没有什么可以限制应付心理和神经现象的假说,方法和解释。然而,根据一般生物学不断积累的证据,情况已经好转,演化论角度遍地开花。几年前,有人可能会说迟到总比不到好,但现在我开始怀疑是否应该抱怨过犹不及。我的抱怨形式是提请注意强调演化角度重要性和价值的一些问题,以及指出演化论解释不能充分郑重考虑到人类大脑和思维的运作。

神经系统发育的问题
大脑回路和执行的操作取决于神经元之间的连接模式以及构成这些连接的突触的强度。但现时还不完全清楚连接模式和突触强度是如何设置,何时设置,为那些系统设置,为时多久。人类基因组是染色体中基因的总和,似乎没有指定大脑的整个结构。根本没有足够的基因可用来确定生物一切事物的精确结构和位置,更不用说有数十亿神经元形成突触连结的大脑。这样的非均衡情况不是微妙的:人初生时有约十万基因,但大脑有超过十万亿突触。此外,基因诱导形成的组织在特定的环境中得到细胞间相互作用的协助,细胞粘附分子和基质粘附分子在这环境中也发挥重要的作用。细胞在发育期间的发展,取决于细胞的行为和身处的环境,在互动时发生的事情实际上部份控制了基因的表达,这些表达规范了发育。依我们所知,基因决定了许多结构的细节,但基因行为本身是被大大小小环境控制,也受生物本身发育时的活动影响。随着生物在生命周期的不断变化,这仍然是正确。

这情况的现实意义如下。基因组在大脑的演化旧区设置了重要系统和回路的几近精确结构。这些脑区包括脑干,丘脑,基底前脑,杏仁核和扣带回区域;许多其他物种的个体都有类似人类的设置。在这些脑区,神经元的作用是调控生命过程,无需有思维大脑的帮助。这些回路的先天活动模式调控生理机制;没有这些机制,生物不能生存。这些机制不会产生心理图像,但心理图像可以表达机制的活动。没有这些天生设置的回路,我们无法呼吸,调节心肺,平衡新陈代谢,寻找食物和庇护,躲避天敌或繁殖。

但是,这些天生的回路还有另外作用,讨论大脑和思维模式时往往被遗忘。先天回路也影响发育和大脑的演化性现代结构的成年期活动,例如新皮层。

极有可能基因组只设置了这些演化性大脑脑区,而没有精确安排具体细节。回路的规格相等于基因帮忙在较旧回路设置的规格,例如个体初生后的幼年,童年和青春期发育,与物理环境和与其他人互动后才出现脑干或下丘脑。

这些规格受制于环境因素的影响,亦受制于天生和精确设定的回路影响,这些回路负责基本生命调控。总之,我们有演化性的古老和遗传性预置回路调控人体功能和确保生物的生存,这是通过控制内分泌系统,免疫系统和内脏,以及驱动动力和本能。但这些回路也干扰演化过程中较现代和仅是部分预设回路的塑造,这些现代回路是关乎我们取得的经验,是较具可塑性。为何如此?

对上述问题,我的答案如下:如经验是适应性经验,这些经验和对其反应的记录必然是由生物的一套以追求生存为旨的偏好所评估和塑造。因为这样的评估和塑造是生物存活之所赖,基因似乎指定先天回路必须对可以修改经验的几乎全部回路发挥强大影响力。在某种程度上,这影响是通过「调控器」神经元对该回路其余部分的作用。调控器神经元位于脑干和基底前脑,并在任何时刻受到生物相互作用的影响。调控器神经元分布在神经递质,例如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五羟色胺和乙酰胆碱,以及大脑皮质和皮质下核的广泛区域。

这样的安排可以概括为以下的陈述:(一)先天的监控回路参与了生物的生存,与现代脑区的活动有密切关系;(二)通过评估(评估可以是极其快速,自动,无意识或刻意控制)把情况的价值(或好或坏)向回路不断报告;(三)通过影响大脑其余部份的运作,监控回路表达对价值(或好或坏)的自动反应。这种影响在发育期的日常运作中开始发挥作用,并持续到成年,最终以最有效方式帮助大脑谋求生存。随着我们的发展,代表我们不断演化的躯体及其与世界互动的大脑回路设计既取决于生物从事的活动,也取决于夹在对这些活动反应过程中的天生生物调控回路的反应。

上述解释强调以「先天或后元」或「基因与经验」来构思大脑、行为和思维是有不足之处。我们初生时,大脑和思维不是白板一块,也不是完全事先确定。遗传的阴影庞大,但并不完全。基因决定某大脑组件的精确结构,又间接影响另一组件的精确结构。但环绕网络的微观和宏观环境在这方面发挥着关键作用。因此,尚待确定的结构是三种类型影响的结果:(一)监控区的精确结构,(二)关乎人类和物理环境的个别活动和情况,以及(三)系统复杂性引致的自我组织性压力。

由于每个人的经验配置是不可预测,这直接和间接影响回路设计,因为经验影响先天设计回路的各种不同反应,也因为这种反应随后塑造回路的结果。最后一点,但并非最不重要的一点,是这个过程永远不会结束。在生命周期中,突触强度可以改变,以反映不同的生物性经验,大脑回路设计因而不断改变。演化性现代大脑回路不仅接受第一次经验的结果,而且保持柔韧,可以学习新经验。

天生的生物调控机制的局限
天生的生物调控机制有多少能耐可以确保生物的生存,这取决于环境和生物的复杂性。从昆虫到哺乳动物,有明确的成功例子说明天生策略如何应对特殊形式的环境,这些战略包括社会认知和行为的复杂方面。然而,当我们考虑人类和人类繁衍其中的新颖物理和社会环境,似乎人类依靠以基因为基础的生物机制,也依靠在社会发展和由文化传播的超本能生存策略。这些策略需要有意识,理性和意志的有思维大脑。这些策略解释了为什么人类的饥饿,欲望,愤怒情绪通常不会导致疯狂进食,强奸和谋杀。这些策略需要健康的人类生物,也需要在那些生存策略得以积极传播和尊重的社会中长期发展。

神经科学家今天面临的任务是研究和了解学习和贯彻超本能调控所需的大脑结构。有人认为超本能调控是纯粹的文化现象,不应关注;这些人应该三思。我不把生物现象还原为社会现象,而是提请注意其强大的相互作用。文化与文明显然来自生物动物的行为,但该行为是因为人类集体与特定环境互动而产生。文化与文明不能由单一个体产生,也不能还原为生物机制或遗传信息。全面了解文化和文明要利用生物学和社会科学。

人类社会已经产生的社会习俗和道德准则,已超出生物学已经提供的一切。这些额外的控制层次塑造了本能性行为,因此可以灵活适应复杂和迅速变化的环境,修改〔控制层次〕,并确保在「自然」反应会适得其反的情况下,立即或最终确保生存。社会习俗和道德准则排除了实时的身体或精神伤害或是未来的各种损失。这些习俗和规则是通过教育和社会一代又一代承传,不是经由基因。然而,我怀疑体现这种智慧的神经表征和实现这种智慧的手段是不可磨灭的连接上文提到的先天性生命调控过程。我的著作曾提到我看到有「痕迹」连接表达社会习俗和规则的大脑与表达先天性调控生命的大脑,痕迹当然是由神经元连结组成。大多数道德规则和社会习俗,不管目标是如何提高,我相信可以设想都是与简单目标和动力和本能有着有意义的连结。有很好的理由应该是这样的:纯化的社会目标能否实现,其后果会直接或间接影响生存以及生存的质量。稍后多谈生存的质量。

这不是说我们拥有用于生产某些行为的大脑模块,例如男性寻求社会地位或女性嫁入豪门,或是声称这些模块是由基因定调。事实上,我看不出要调用遗传模块来执行大自然的生存意图。我预期这样的模块实际上会损害生物为未来适应所需的灵活性。顺便说一句,自由意志之存在,部分取决于学习,采用和利用这样的超本能策略有一定程度的自由和不确定性。

人类生物初生时,带来了自动的生存机制。文化然后允许一套社会接受,认为可取的决策策略,以提高生存机率和生存质量。人类大脑踏入发育期,已具有调控代谢,动力和本能的生理设置,以及应付社会认知和行为的基本设置。儿童发育期有更多层次的生存策略,和支持及实施本能剧目的策略交织在一起,而两者会修改它们的用途和扩展其范围。

支持超本能剧目的神经机制,其正规设计是类似和受制于管制生物动力的设计,但要有社会干预才可以发展。他们与一般的神经生物学和特定文化有关。在这种双重约束之下,超本能的生存策略产生了人类独有的东西:可能超越直接相关组群,甚至物种利益的道德角度。

生存之外
天择的确在演化过程有带头作用,存活和繁殖的确是天择的手段。但这些简单事实隐藏了与我们考虑的主题不无关系的其他简单事实。例如,生物演化经由基因组传播信息,与之并排是文化演化,其文物经由科技传播,旧的有印刷,新的有电子媒体。两者对生存和繁殖的影响绝不是轻微。

另一项事实:我们的生物构成,包括大脑和思维,被推定是在漫长演化过程中成功适应环境的结果。但是许多演化中的动物,尤其是人类,积极改变环境以满足本身的目的,这也是事实。这一刻在这房间,我们的确生活在成功适应环境,成功改变环境,以及两者许多相互作用的资本。

另一项,也许是最重要的事实:提到生存,往往忽略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超过两千年的时间,人类不仅是求生存,而是存活得很好,比以前更好。

引用Alfred North Whitehead的说话:人类感兴趣的已经不只是存活,而是培养生活的艺术。几个世纪以来,人类已进入我喜欢形容为演化的思想阶段。人类的思维和大脑可以是栖身的个体和社会的仆人和主人。毫无疑问人类的大脑和思维来自大自然,但也可以是魔法师的学徒,影响大自然本身。可以肯定的是,魔法师的学徒是危险的角色,生命游戏充满风险,但最危险的策略是顺其自然,不发挥任何作用。此外,顺其自然只能满足那些无法想象有更好世界和更好方法的一些人,他们相信已经生活在最好的世界。

不用多说,决定要应对大自然的挑战,刻意尝试构建更好的世界:较少痛苦,增加有情众生可衡量的福祉,在追求自身利益和幸福之余也关注他人,这些不是我们神经生物学知识的直接后果,但可以受到它的正面或负面影响。放任演化论和基因超乎本份地决定思维的观点,可以阻止改善人类的成功尝试,特别是在资源稀缺的情况。另一方面,不受演化论和遗传学限制的思维观点可以促成超出文化可以实现的不切实际期望。决定那一派观点最终会占上风,不应是政治问题,应该以证据为基础。这是科学和哲学解释的问题。

如何利用这决定是另外一个问题,这确会涉及政治。此时此刻,应该明确的是我们没有足够证据来得出明确的观点,虽然我已经表明我认为可能是正确的观点。尽管有这样的不确定性,我认为知道更多关于有思维的大脑将有助我们找到更好方法来管理人类事务。

(译言:中译词汇没有统一,很为难。这译文的版本统一为mind思维,mental心理,emotion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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