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ssell:為何我不是耶教徒?(1927) 宗教曾否對文明有貢獻?(1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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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ssell:為何我不是耶教徒?(1927) 宗教曾否對文明有貢獻?(1930)

文章BW Book Worm » 週六 1月 14, 2012 11:46 am

原文:Why I Am Not A Christian by Bertrand Russell (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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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素:為何我不是耶教徒?

按語:1927年3月6日,羅素在倫敦向全國世俗協會(National Secular Society)發表演講,同年以小冊子形式出版。

主席告知各位我今晚的發言主題是〈為何我不是耶教徒〉。也許首先要盡量說明什麼是「耶教」。現今,有很多人以非常寬鬆的意義使用這詞語。有些人的意思只不過是嘗試過著美滿生活。從這意義來說,我想所有教派和信仰都會有耶教徒;但我不認為這是該詞語的真正意義,因為這意味著所有「非耶教徒」──所有佛教徒,孔教徒,伊斯蘭教徒等等──都不是過著美滿生活。我不是以「耶教徒」定義試圖根據明燈指引體面地過活的人。我認為必須有一些明確信念才可以有權自稱耶教徒。這個詞語已不像在聖奧古斯丁(St. Augustine)和聖托馬斯阿奎(St. Thomas Aquinas)時代的純粹意義。在那些日子,如果自稱耶教徒,大家知道是什麼意思:接受整套非常精確定義的信條,全心全意相信教義的每字每辭。

但為了過去的「非信徒」成功努力,我不能採用這樣彈性的「耶教」定義。正如我說過,這在昔日有更為完整的純粹定義。例如,這包括相信有地獄的信念。直到相當最近的時間,相信永恆地獄之火的信仰是耶教信仰中的重要項目。如大家所知,在這個國家,因為樞密院的裁決,雖然坎特伯雷大主教(Archbishop of Canterbury)和約克大主教(Archbishop of York) 〔1〕表示異議,這不再是重要項目;在我們這個國家,宗教是由議會法案決定,因此樞密院可以凌駕主教大人,耶教徒不再需要地獄。因此,我不堅持耶教徒必須相信地獄。
〔1〕兩位主教是英語聖公會(Church of England)的領導人物。

神的存在
談到神的存在這問題:這是大而嚴肅的問題;若是我試圖以任何適當的方式來處理,可能要讓大家留在這裡直到天國降臨,因此請各位原諒我以比較簡易的方式來處理。當然,大家知道天主教會已定下教條:神的存在可以通過不需神的啟示幫助的理性來證明。這是頗為奇怪的教條,但卻是他們的教條。他們要引入這教條,因為曾幾何時自由思想家慣於提出這樣或那樣的論點,單純以理性而論已可能反對神的存在,但他們當然知道作為信仰,神曾經存在。這些論據和理由詳盡條陳,天主教會認為必須停止,因此聲明不需神的啟示幫助的理性來證明上帝的存在,並且定出他們認為是論據來證明這一點。這當然有許多論據,但我只能提出一些。

第一因論
也許最簡單,最容易理解的是「第一因論The First-cause Argument」。(這論據堅持世上所見事物必有其因,逐層往後推論,必然來到第一因,而這第一因是神的名字。)我認為這推論時下已不是很重要,因為首先論據已不如昔日。哲學家和科學家繼續研究論據,已不類似昔日的有效;但除此之外,可以看到必然有第一因的論據是不可能有效。我想提到我年輕時嚴肅思考這些問題,有很長時間我接受第一因的論據,直至我十八歲有一天讀到穆勒(John Stuart Mill)自傳有這樣一句話:『我父親教我不可能回答「誰做了我?」這問題,因為這立即提出下一個問題:「誰做了神?」。到現在我仍然認為這很簡單的一句話指出第一因論據的謬誤。如萬事必有其因,那麼神也必有其因。如有任何事物可以無因,這可能是世界,一如可能是神,所以這論據不可能成立。印度教的觀點正好有相同性質:大象背著世界,烏龜背著大象;有人問:「那麼烏龜又如何?」印度人說:「不如我們換個話題。」〔第一因〕論據比這說法真的好不了多少。沒有理由這世界不可能無因而來;另一方面,也沒有任何理由世界不是一直存在。沒有理由要假設世界有起點。事情必有起點的想法,實在是因為我們想像貧困。因此,也許我無需就第一因論據浪費任何時間。

自然法則論
然後有基於自然法則的非常普遍說法,尤其在十八世紀最為流行,特別受到牛頓爵士和他的宇宙進化論的影響。人們觀察到行星按萬有引力定律圍繞著太陽,認為神命令這些行星以這特定方式移動,所以行星就是這樣移動。這當然是既方便又簡單的解釋,免得要進一步解釋萬有引力定律的麻煩。如今,我們以愛因斯坦已引入稍微複雜的方法解釋萬有引力定律。我不打算在此講解愛因斯坦對萬有引力定律的解釋,因為這需要一些時間;無論如何,現在的自然法則已經不是牛頓的系統;出於某種沒人可以理解的理由,大自然的行為在牛頓系統是以統一的方式。如今發現我們認為是自然法則的很多事情,其實是人們約定俗成的慣例。即使在遙遠的恆星空間深處,三英尺依然是一英碼。無疑這是明顯的事實,但很難稱之為自然法則。曾被認為是自然法規的許多事情大都是這樣。另一方面,落到原子行為的知識層面,會發現這不是人們以為的那樣理所當然,而是較少受到法則的限制,最後找到的法則只是那種從機率出現的統計平均值。大家都知道,有一種法規是這樣的:擲骰子得出兩個六點的機率是三十六份之一,這不是擲骰子有設計的證據;相反,如每次都是兩個六點,應該認為是有設計。許多自然法則就是這一類。這些是機率法則之下的統計平均值;這使得整套自然法則比以前遜色得多,這只是表達隨時可能改變的瞬間科學狀態;認為自然法則是有制定人的整套思路,是由於混淆了自然法則和人類法則。人類法則命令要以某種方式作為,〔受命者〕可以選擇是否依從法則;但自然法則是描述事物的實際行為,因為這僅僅是描述實際行為,根本不可能爭論是否依令而行,因為即使是依令而行,下一個問題就會是「為何神只發佈那些自然規則,沒有發佈其他?」若是神只是憑其喜好,沒有任何理由,然後發現有些事物是不受法則約束,自然法則的思路中斷。若是一如越來越多的正統神學家所言,神發佈法則時有所取捨是有理由的——理由當然是創造最好的宇宙,雖然你絕不會想到要尋找這理由——如果神有理由發佈這些法則,那麼神本身是受到法則限制,因此引入神作為中介者是沒有任何優勢。〔在這情況下〕,神諭之外和之前必然已有法則,神不符合「第一因」這目的,因為神不是最終的法則制定人。簡而言之,關於自然法則的整套論點不再如前確鑿。我檢討這論據時跨越時間。用於證明神的存在的論據也隨著時間轉移而改變本質,最初是包含某些相當明確謬誤的紮實理智論據,但接近現代,理智方面已不是那麼受尊敬,更多被含糊的說教影響。

設計論
這過程的下一步是設計論。大家都知道設計論:之所以有世上萬物只是讓人們可以活在世上,如世界稍有不同,人們無法活下去。這是設計論,表達的方式有時頗為奇怪;例如,兔子有白尾巴是為了方便射獵。我不知道兔子怎麼看待這樣的應用。這很容易被諷刺模仿。大家都知道伏爾泰的說法:鼻子的設計顯然是為了配合眼鏡。十八世紀時,這樣的蠢事看來並不是那麼離題萬丈,因為自達爾文之後,我們更明白生物為何適應環境。不是環境適應生物,而是生物長得適應環境,而這就是適應的基礎。沒有什麼設計的證據。

審視設計論,最令人吃驚的是人們可以相信這個世界和有缺陷的世上萬物竟然是全能和無所不知的神用了千百萬年做到最好的。我真的無法相信。如果是全能和無所不知,有千百萬年光景來完善這世界,竟然不能產生比三K黨或法西斯更好的事物?若是接受科學的一般法則,必然要假設這星球的人類生命和一切生命終會死去:這是太陽系衰變的階段;在衰變的某一階段,溫度條件等等適合原生質,整個太陽系壽命中有短時間是有生命。月亮是地球的趨向:死寂、寒冷、沒有生命。

有人認為那種觀點令人沮喪,有人會訴說如果他們相信這些就不能活下去。不要相信:這全是廢話。沒有人真的擔心千萬年後會發生什麼事情。即使他們以為他們有多擔心,其實是自欺欺人。他們擔心的是更平凡的事物,或者可能只是消化不良,但沒有人真正為這世界千萬年後會發生的事情而感到不安。因此,雖然假設生命終會死去是悲觀的看法,人生不會變得苦不堪言,只會把注意力轉移到其他事情;至少我以為可以提出這悲觀的看法,雖然有時當我思考人們虛耗生命的事情,我認為這幾乎是一種安慰。

神明道德論
現在到了有神論者論據的理智傳統下一階段,稱之為神存在的道德論點。當然大家知道昔日對神的存在有三項理智論點,都被康德(Immanuel Kant)的《對純粹理性的批判Critique of Pure Reason》一一擊破;但他廢掉這些論點之後,又發明了新的道德說法,而且頗為相信。和許多人一樣,他對知識問題抱著懷疑,但在道德問題方面,他絕對相信母親教誨的格言。這說明了為何精神分析學家這麼強調我們深受最早期接觸的影響是甚於後期。

正如我所說,康德發明的新道德論據證明神的存在,其不同形式在十九世紀非常流行。有各種形式。一種形式是說除非神存在,否則沒有對與錯。暫時我不關心對與錯是否有區別:這是另外的問題。我關注的一點是如果相當肯定對與錯是有區別,那麼情況就是這樣:這區別是否因為神的法令?如果這是由於神的法令,那麼對神本身而言對與錯是沒有區別;「神是對的」這說法不再是重要的聲明。如果一如神學家所言神是美好,那麼「對與錯」必然有一些含義是獨立於神的法令,因為神的法令是好不是壞,與法令是由神制定無關。如果這說法成立,就必然要承認「對與錯」不是由神而來,基本邏輯是在神之前己有「對與錯」。當然,喜歡的話可以認為有高級的神命令創造這個世界的神,或者可以採取我經常認為是非常合理的靈知派(gnostics)說法:事實上這世界是魔鬼在神沒有留意的時候所創造的。這觀點有很多說法,我無意反駁。

糾正不公義論
然後道德論有另一個很奇怪的形式:神的存在是必需的,為這世界帶來公義。我們知道這世界有極大的不公義,往往好人受苦,往往壞人得逞,幾乎不知道那一部份更為惱人;但如果宇宙整體要有正義,就必須假設有來世來糾正這地球今生的平衡。因此,他們說必須要有神,必須有天堂與地獄,才可以有長期的正義。這是很奇怪的論點。從科學的角度看,「畢竟我只知道這個世界,我不知道宇宙的其餘部分,但以機率論點來說,這世界可能是公平的樣本:如這裡有不公義,其他地方也會有不公義。」假如打開一箱橙子,發現頂層全是壞橙,不會認為「下面的必然是好好的,以此糾正平衡」,而是認為「可能這批貨全爛掉。」科學人會這樣實在的看待宇宙:「這世界有很多不公義,以此可以作為理由假設世界不受公義統治;亦以此可以作為反對神明論的道德論點,而不是贊同。」我當然知道我一直跟大家談到的理智論點不會真的打動人。打動人們相信神,根本不是理智論點。大多數人相信神,因為從嬰兒早期有這樣的教導,這是最主要的原因。

那麼我認為下一個最有力的原因是出於希望安全,類似有大哥會照顧你,這非常深刻影響人們要信仰神的願望。

基督的品格
我想略略提出一個理性主義者提得不夠的主題,這問題就是基督是否最優秀和最明智。一般是理所當然的認為大家都應該同意是這樣。我不同意。我認為我比自稱耶教徒的人們在更多方面更為認同基督。我不知道我是否完全跟著他走,但比大多數自稱耶教徒的人們跟著他走得更遠。大家會記得基督說:「不要與惡人作對。有人打你的右臉,連左臉也轉過來由他打」〈馬太福音 5:39〉。這不是新的信條或原則。老子和佛祖在基督之前五、六百年已經用到,但這不是耶教徒理所當然接受的原則。例如,我毫不懷疑現任首相[Stanley Baldwin]是最虔誠的耶教徒,但我不會提醒各位去打他的臉。我認為文本只是比喻的意思。

我認為還有極好的一點。大家會記得基督說:「你們不要論斷人,免得你們被論斷。」〈馬太福音7:1〉我不認為耶教國家的法庭歡迎這原則。我認識頗多法官都是非常認真的耶教徒,他們都不覺得他們的行為是違背耶教原則。基督說:「有求你的,就給他;有向你借貸的,不可推辭。」〈馬太福音5:42〉這是很好的原則。主席提醒大家我們不是在這裡談政治,但我不得不觀察到上一次大選的競選主題就是避開向你借貸的人是否可取,所以可以假設這國家的自由黨和保守黨份子是不同意基督的教誨,因為在這回合他們斷然地推辭。

再就是另一個我認為很有內容的基督格言,但我不認為這在一些耶教徒朋友中是非常流行。他說:「你若願意作完全人,可去變賣你所有的,分給窮人…」〈馬太福音19:21〉。這是非常優秀的箴言,但正如我所說,沒有很多的落實。我認為所有這些都是很好的箴言,雖然落實是有點困難。我不敢說我有身體力行,但畢竟耶教徒不是同一回事。

基督教誨的缺失
既然我說到這些箴言有多優秀,我要提出一些論點說明我不認為可以把基督定位如福音所描述的那麼超級明智和超級善良;我可以說清楚這不是關於歷史問題。從歷史來看,很懷疑基督是否曾經存在;如果他曾經存在,我們對他一無所知,所以我不關心歷史問題,這是非常困難的問題。我關心的是在福音中出現的基督;依照福音的敘述,會發現一些似乎不是很明智的事情。只提一件事:他肯定以為他會在當時活著的人死去之前在榮耀祥雲中重臨人間。這有很多文本證明。例如,他說:「你們還沒有走遍以色列的城邑,人子就到了。」〈馬太福音10:23〉他接著說:「我實在告訴你們,站在這裡的,有人在沒嘗死味以前必看見人子降臨在他的國裡。」〈馬太福音16:28〉;以及有許多出處很清楚指出他相信他會在當時在生者一生中重臨人間。這是基督早期信徒的信仰,是他許多品德教誨的基礎。他的「不要為明天憂慮」〈馬太福音6:34〉和類似發言,很大程度是因為他認為很快會重臨,一切平凡瑣事無關重要。事實上,我認識一些耶教徒相信基督重臨迫在眉睫。我知道牧師以基督重臨實在是迫在眉睫來嚇唬信眾,後來發現牧師在花園植樹才舒了一口氣。早期的耶教徒確實相信這回事,以致放棄例如在花園植樹這些事情,因為他們從基督得到的信念是重臨迫在眉睫。在這方面,明顯基督及不上其他一些人那麼明智,而他肯定不是超級明智。

道德的問題
然後是道德問題。我認為基督的品德有非常嚴重的缺陷,那就是他相信地獄。我不認為真正認真人道的任何人會相信永恆的刑罰。福音描述的基督肯定相信永恆的刑罰,也多處描述報復那些不聽從教誨人們的憤怒——這種態度在傳教士中並不是罕見,但一定程度上偏離了超凡卓越。例如,蘇格拉底沒有這樣的態度,他對不聽從他的人們表現平和有禮;在我看來,聖人更應是這樣的舉措,而不是採用憤慨路線。大家可能記得蘇格拉底臨終時的說話和他對不同意他的人們的類似說話。

基督在福音說:「你們這些蛇類、毒蛇之種啊,怎能逃脫地獄的刑罰呢?」〈馬太福音23:33〉這是對不喜歡他說教的人們的說話。在我看來,這不是最好的語調,此外還有許多關於地獄的東西。當然還有對冒犯聖靈的熟悉文字:「說話干犯聖靈的,今世來世總不得赦免。」〈馬太福音12:32〉這些文字在世上造成難言的痛苦,因為形形色色的人都想到他們曾犯下冒犯聖靈的罪,以為在今生來世都得不到赦免。我真的不認為品格有適度慈愛的人會把那種恐懼和恐怖帶來世上。

基督說:「人子要差遣使者,把一切叫人跌倒的和作惡的,從他國裡挑出來,丟在火爐裡;在那裡必要哀哭切齒了。」〈馬太福音13:41〉然後基督再提到哀哭切齒。一段又一段的詩句讓讀者很清楚設想哀哭切齒是有一定的樂趣,否則不會一提再提。大家當然記得綿羊和山羊;如何在重臨時從綿羊中分出山羊,基督對山羊說:「離開我!進入那為魔鬼和他的使者所預備的永火裡去!」〈馬太福音25:41〉。他繼續說:「這些人要往永刑裡去;」〈馬太福音25:46〉然後他又說:「倘若你一隻手叫你跌倒,就把他砍下來;你缺了肢體進入永生,強如有兩隻手落到地獄,入那不滅的火裡去。」〈馬太福音9:43-44〉他一次又一次重複。我必須說我認為這一切以地獄之火懲罰罪人的教條是殘酷的教條,是把殘酷帶來世上的教條,對世上一代又一代帶來酷刑;如果接受他的編年史表達的基督就是他本人,福音中的基督肯定要負上部分責任。

還有其他不太重要的事情。Gadarene豬群事件[2],驅鬼入豬群,讓它們奔跑下山到海中〔淹死〕,肯定是對豬不仁厚。必須記住基督是萬能的,可以乾脆讓鬼走開,但他選擇驅鬼入豬群。再有就是無花果樹的奇怪故事,我一直覺得相當困惑。大家還記得無花果樹發生了什麼事。『「耶穌餓了。遠遠的看見一棵無花果樹,樹上有葉子,就往那裡去,或者在樹上可以找著什麼。到了樹下,竟找不著什麼,不過有葉子,因為不是收無花果的時候。耶穌就對樹說:「從今以後,永沒有人吃你的果子。」他的門徒也聽見了。」』〈馬可福音11:12-14〉…後來彼得對他說:「拉比,請看!你所咒詛的無花果樹,已經枯乾了。」〈馬可福音11:21〉這是很奇怪的故事,因為這不是無花果樹結果的時候,真的不能責怪樹。無論是智慧或美德方面,我本人不覺得基督是一些其他人認為那麼崇高。我覺得在這些方面佛祖和蘇格拉底比他崇高。

[2] 耶穌既渡到那邊去,來到加大拉人的地方,就有兩個被鬼附的人從墳塋裡出來迎著他,極其兇猛,甚至沒有人能從那條路上經過。他們喊著說:「神的兒子,我們與你有什麼相干?時候還沒有到,你就上這裡來叫我們受苦嗎?」離他們很遠,有一大群豬吃食。鬼就央求耶穌,說:「若把我們趕出去,就打發我們進入豬群吧!」耶穌說:「去吧!」鬼就出來,進入豬群。全群忽然闖下山崖,投在海裡淹死了。」〈馬太福音8:28-32〉

情感因素
我以前說過我不認為人們接受宗教的真正原因是與論據有關。他們接受宗教是因為情感理由。經常有人提醒:攻擊宗教是非常錯誤的事情,因為宗教使人變得善良。我聽到了,但沒有留意到有這樣一回事。當然大家知道Samuel Butler《重訪烏有之鄉Erewhon Revisited》對那論據的嘲諷。書中的Higgs從遙遠的國家來到烏有之鄉,過了一些時間後乘氣球逃脫。二十年後他重訪烏有之鄉,發現有名為「太陽之子」的新宗教以他為崇拜對像,並且說他升天而去。他發現即將慶祝升天節,聽到阿鬼和阿祟兩位教授彼此承認從來沒有見過Higgs,也希望永遠不會見到,但兩人是「太陽之子」的大祭司。Higgs非常憤怒,走前對他們說:「我要揭露這騙子,告訴烏有之鄉的鄉民這只是我Higgs乘氣球離開。」有人對他說:「你不可以這樣,因為這個國家的道德是被這神話約束;如果他們一旦知道你沒有升天,他們都將成為惡人。」他被說服,悄悄離開。

就是這概念:如果不信奉耶教,我們都應該是邪惡的。在我看來,堅持這概念的人多半是極其邪惡。有這樣奇怪的事實:在任何時期,宗教越是激烈,教條式信仰越是深刻,越是殘酷和狀況越是惡化。在所謂的信仰年代,男人真的相信完完整整的耶教:有宗教裁判所,所有折磨,百萬不幸婦女以女巫之名被燒死;因宗教之名,人人承受各種酷刑。

環顧世上,有組織的教會一貫反對人性感覺的少許進步,刑法的每一改善,減少戰爭的每一步,更好對待有色人種,緩解奴隸制度,世上道德的少許改進。我刻意指出由教會組成的耶教以前和現在仍然是世上道德進步的主要敵人。

教會如何阻礙進步
我說教會仍然如此,有人可能認為我說過頭。我不認為是這樣。請各位原諒我提到一些不開心的事實,但教會迫使人們提出不開心的事實。假設在現今世界,處世未深的女孩與染上梅毒的人結婚,在這情況下,天主教說:「這是不可分割的聖事,你必須忍受禁欲或呆在一起;如果呆在一起,你不得避孕以防止誕下梅毒子女。」只要天良沒有被教條扭曲,或是道德本性不是對所有憂患感覺麻木,沒有人會認為讓這樣的情況持續是正確和恰當的。

這只是例子;現今的教會依然堅持稱之為道德的選擇,還有很多方法對許多人做成不當和不必要的痛苦。正如我們所知,教會的主要成份依然是反對減少世上苦難的進步和改善,因為教會選擇把無關人們幸福的狹窄行為規則標籤為道德;若是提出為了人們的幸福應該做這些那些,教會認為與他們無關。「人的幸福與道德有什麼關係?道德的對象不是讓人們幸福。」

恐懼,是宗教的基礎
我認為,宗教主要是基於恐懼,部分是對未知事物的恐懼,部份是我提到在煩惱和爭執時想有大哥在身邊。恐懼是所有事情的基礎:恐懼神秘,恐懼失敗,恐懼死亡。殘酷源自恐懼,因此難怪殘酷和宗教走在一起,因為恐懼是兩者的基礎。這世界有了科學的幫助,我們可以開始稍微了解和掌握事物,而科學是頂著耶教一步一步走過來,反對教會,反對所有舊戒律。科學可以幫助我們克服這麼多世代人類的怯懦恐懼。科學可以教導我們,而我認為我們的內心可以教導我們,不再尋找假想的支持,不再掐造天上的盟友,而是在這裡看看自己的努力,使這個世界變成更美好的居所,而不是幾百年來教會造成的那種地方。

我們應做什麼
我們要自己站起來,正視這世界:好與壞、美與醜的事實;正視眼前的世界,而不是害怕它。以智慧征服世界,而不是僅僅被這世界的恐怖一步一步制服。神的整個概念衍生自古老的東方專制主義。這是愧對自由人的概念。聽到教會中人貶低自己,說他們是可憐的罪人等等,這似乎是卑鄙的說法,愧對自我尊重的人類。我們應該站起來,坦率地正視世界。我們應該為世界盡力;即使世界不是我們希望的那麼美好,畢竟仍然勝於這些年來這些其他人造成的世界。美好的世界需要知識,仁愛和勇氣,不需為了前事而悔不當初,或是任由無知的人們之前的說話阻礙自由的理智。要對未來有希望,不是整天回頭看著已死的過去;相信我們的智慧可以創造的未來將遠遠超越過去。

另外的譯文:
羅素:為什麼我不是基督徒
罗素《我为什么不是基督徒》

參考閱讀
對「為什麼我不是基督徒」的回應
小灶:回应罗素的《我为什么不是基督徒》
陈鸿毅:我为什么不是基督徒
沈中:我为什么成不了基督徒?
基甸:回应沈中《我为什么成不了基督徒?》
我为什么要做一个基督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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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Russell 為何我不是耶教徒?(1927)

文章BW Book Worm » 週六 1月 14, 2012 11:51 am

原文:Why I Am Not A Christian by Bertrand Russell (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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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素:为何我不是耶教徒?

按语:1927年3月6日,罗素在伦敦向全国世俗协会(National Secular Society)发表演讲,同年以小册子形式出版。

主席告知各位我今晚的发言主题是〈为何我不是耶教徒〉。也许首先要尽量说明什么是「耶教」。现今,有很多人以非常宽松的意义使用这词语。有些人的意思只不过是尝试过着美满生活。从这意义来说,我想所有教派和信仰都会有耶教徒;但我不认为这是该词语的真正意义,因为这意味着所有「非耶教徒」──所有佛教徒,孔教徒,伊斯兰教徒等等──都不是过着美满生活。我不是以「耶教徒」定义试图根据明灯指引体面地过活的人。我认为必须有一些明确信念才可以有权自称耶教徒。这个词语已不像在圣奥古斯丁(St. Augustine)和圣托马斯阿奎(St. Thomas Aquinas)时代的纯粹意义。在那些日子,如果自称耶教徒,大家知道是什么意思:接受整套非常精确定义的信条,全心全意相信教义的每字每辞。

但为了过去的「非信徒」成功努力,我不能采用这样弹性的「耶教」定义。正如我说过,这在昔日有更为完整的纯粹定义。例如,这包括相信有地狱的信念。直到相当最近的时间,相信永恒地狱之火的信仰是耶教信仰中的重要项目。如大家所知,在这个国家,因为枢密院的裁决,虽然坎特伯雷大主教(Archbishop of Canterbury)和约克大主教(Archbishop of York) 〔1〕表示异议,这不再是重要项目;在我们这个国家,宗教是由议会法案决定,因此枢密院可以凌驾主教大人,耶教徒不再需要地狱。因此,我不坚持耶教徒必须相信地狱。
〔1〕两位主教是英语圣公会(Church of England)的领导人物。

神的存在
谈到神的存在这问题:这是大而严肃的问题;若是我试图以任何适当的方式来处理,可能要让大家留在这里直到天国降临,因此请各位原谅我以比较简易的方式来处理。当然,大家知道天主教会已定下教条:神的存在可以通过不需神的启示帮助的理性来证明。这是颇为奇怪的教条,但却是他们的教条。他们要引入这教条,因为曾几何时自由思想家惯于提出这样或那样的论点,单纯以理性而论已可能反对神的存在,但他们当然知道作为信仰,神曾经存在。这些论据和理由详尽条陈,天主教会认为必须停止,因此声明不需神的启示帮助的理性来证明上帝的存在,并且定出他们认为是论据来证明这一点。这当然有许多论据,但我只能提出一些。

第一因论
也许最简单,最容易理解的是「第一因论The First-cause Argument」。(这论据坚持世上所见事物必有其因,逐层往后推论,必然来到第一因,而这第一因是神的名字。)我认为这推论时下已不是很重要,因为首先论据已不如昔日。哲学家和科学家继续研究论据,已不类似昔日的有效;但除此之外,可以看到必然有第一因的论据是不可能有效。我想提到我年轻时严肃思考这些问题,有很长时间我接受第一因的论据,直至我十八岁有一天读到穆勒(John Stuart Mill)自传有这样一句话:『我父亲教我不可能回答「谁做了我?」这问题,因为这立即提出下一个问题:「谁做了神?」。到现在我仍然认为这很简单的一句话指出第一因论据的谬误。如万事必有其因,那么神也必有其因。如有任何事物可以无因,这可能是世界,一如可能是神,所以这论据不可能成立。印度教的观点正好有相同性质:大象背着世界,乌龟背着大象;有人问:「那么乌龟又如何?」印度人说:「不如我们换个话题。」〔第一因〕论据比这说法真的好不了多少。没有理由这世界不可能无因而来;另一方面,也没有任何理由世界不是一直存在。没有理由要假设世界有起点。事情必有起点的想法,实在是因为我们想象贫困。因此,也许我无需就第一因论据浪费任何时间。

自然法则论
然后有基于自然法则的非常普遍说法,尤其在十八世纪最为流行,特别受到牛顿爵士和他的宇宙进化论的影响。人们观察到行星按万有引力定律围绕着太阳,认为神命令这些行星以这特定方式移动,所以行星就是这样移动。这当然是既方便又简单的解释,免得要进一步解释万有引力定律的麻烦。如今,我们以爱因斯坦已引入稍微复杂的方法解释万有引力定律。我不打算在此讲解爱因斯坦对万有引力定律的解释,因为这需要一些时间;无论如何,现在的自然法则已经不是牛顿的系统;出于某种没人可以理解的理由,大自然的行为在牛顿系统是以统一的方式。如今发现我们认为是自然法则的很多事情,其实是人们约定俗成的惯例。即使在遥远的恒星空间深处,三英尺依然是一英码。无疑这是明显的事实,但很难称之为自然法则。曾被认为是自然法规的许多事情大都是这样。另一方面,落到原子行为的知识层面,会发现这不是人们以为的那样理所当然,而是较少受到法则的限制,最后找到的法则只是那种从概率出现的统计平均值。大家都知道,有一种法规是这样的:掷骰子得出两个六点的概率是三十六份之一,这不是掷骰子有设计的证据;相反,如每次都是两个六点,应该认为是有设计。许多自然法则就是这一类。这些是概率法则之下的统计平均值;这使得整套自然法则比以前逊色得多,这只是表达随时可能改变的瞬间科学状态;认为自然法则是有制定人的整套思路,是由于混淆了自然法则和人类法则。人类法则命令要以某种方式作为,〔受命者〕可以选择是否依从法则;但自然法则是描述事物的实际行为,因为这仅仅是描述实际行为,根本不可能争论是否依令而行,因为即使是依令而行,下一个问题就会是「为何神只发布那些自然规则,没有发布其他?」若是神只是凭其喜好,没有任何理由,然后发现有些事物是不受法则约束,自然法则的思路中断。若是一如越来越多的正统神学家所言,神发布法则时有所取舍是有理由的——理由当然是创造最好的宇宙,虽然你绝不会想到要寻找这理由——如果神有理由发布这些法则,那么神本身是受到法则限制,因此引入神作为中介者是没有任何优势。〔在这情况下〕,神谕之外和之前必然已有法则,神不符合「第一因」这目的,因为神不是最终的法则制定人。简而言之,关于自然法则的整套论点不再如前确凿。我检讨这论据时跨越时间。用于证明神的存在的论据也随着时间转移而改变本质,最初是包含某些相当明确谬误的扎实理智论据,但接近现代,理智方面已不是那么受尊敬,更多被含糊的说教影响。

设计论
这过程的下一步是设计论。大家都知道设计论:之所以有世上万物只是让人们可以活在世上,如世界稍有不同,人们无法活下去。这是设计论,表达的方式有时颇为奇怪;例如,兔子有白尾巴是为了方便射猎。我不知道兔子怎么看待这样的应用。这很容易被讽刺模仿。大家都知道伏尔泰的说法:鼻子的设计显然是为了配合眼镜。十八世纪时,这样的蠢事看来并不是那么离题万丈,因为自达尔文之后,我们更明白生物为何适应环境。不是环境适应生物,而是生物长得适应环境,而这就是适应的基础。没有什么设计的证据。

审视设计论,最令人吃惊的是人们可以相信这个世界和有缺陷的世上万物竟然是全能和无所不知的神用了千百万年做到最好的。我真的无法相信。如果是全能和无所不知,有千百万年光景来完善这世界,竟然不能产生比三K党或法西斯更好的事物?若是接受科学的一般法则,必然要假设这星球的人类生命和一切生命终会死去:这是太阳系衰变的阶段;在衰变的某一阶段,温度条件等等适合原生质,整个太阳系寿命中有短时间是有生命。月亮是地球的趋向:死寂、寒冷、没有生命。

有人认为那种观点令人沮丧,有人会诉说如果他们相信这些就不能活下去。不要相信:这全是废话。没有人真的担心千万年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即使他们以为他们有多担心,其实是自欺欺人。他们担心的是更平凡的事物,或者可能只是消化不良,但没有人真正为这世界千万年后会发生的事情而感到不安。因此,虽然假设生命终会死去是悲观的看法,人生不会变得苦不堪言,只会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至少我以为可以提出这悲观的看法,虽然有时当我思考人们虚耗生命的事情,我认为这几乎是一种安慰。

神明道德论
现在到了有神论者论据的理智传统下一阶段,称之为神存在的道德论点。当然大家知道昔日对神的存在有三项理智论点,都被康德(Immanuel Kant)的《对纯粹理性的批判Critique of Pure Reason》一一击破;但他废掉这些论点之后,又发明了新的道德说法,而且颇为相信。和许多人一样,他对知识问题抱着怀疑,但在道德问题方面,他绝对相信母亲教诲的格言。这说明了为何精神分析学家这么强调我们深受最早期接触的影响是甚于后期。

正如我所说,康德发明的新道德论据证明神的存在,其不同形式在十九世纪非常流行。有各种形式。一种形式是说除非神存在,否则没有对与错。暂时我不关心对与错是否有区别:这是另外的问题。我关注的一点是如果相当肯定对与错是有区别,那么情况就是这样:这区别是否因为神的法令?如果这是由于神的法令,那么对神本身而言对与错是没有区别;「神是对的」这说法不再是重要的声明。如果一如神学家所言神是美好,那么「对与错」必然有一些含义是独立于神的法令,因为神的法令是好不是坏,与法令是由神制定无关。如果这说法成立,就必然要承认「对与错」不是由神而来,基本逻辑是在神之前己有「对与错」。当然,喜欢的话可以认为有高级的神命令创造这个世界的神,或者可以采取我经常认为是非常合理的灵知派(gnostics)说法:事实上这世界是魔鬼在神没有留意的时候所创造的。这观点有很多说法,我无意反驳。

纠正不公义论
然后道德论有另一个很奇怪的形式:神的存在是必需的,为这世界带来公义。我们知道这世界有极大的不公义,往往好人受苦,往往坏人得逞,几乎不知道那一部份更为恼人;但如果宇宙整体要有正义,就必须假设有来世来纠正这地球今生的平衡。因此,他们说必须要有神,必须有天堂与地狱,才可以有长期的正义。这是很奇怪的论点。从科学的角度看,「毕竟我只知道这个世界,我不知道宇宙的其余部分,但以概率论点来说,这世界可能是公平的样本:如这里有不公义,其他地方也会有不公义。」假如打开一箱橙子,发现顶层全是坏橙,不会认为「下面的必然是好好的,以此纠正平衡」,而是认为「可能这批货全烂掉。」科学人会这样实在的看待宇宙:「这世界有很多不公义,以此可以作为理由假设世界不受公义统治;亦以此可以作为反对神明论的道德论点,而不是赞同。」我当然知道我一直跟大家谈到的理智论点不会真的打动人。打动人们相信神,根本不是理智论点。大多数人相信神,因为从婴儿早期有这样的教导,这是最主要的原因。

那么我认为下一个最有力的原因是出于希望安全,类似有大哥会照顾你,这非常深刻影响人们要信仰神的愿望。

基督的品格
我想略略提出一个理性主义者提得不够的主题,这问题就是基督是否最优秀和最明智。一般是理所当然的认为大家都应该同意是这样。我不同意。我认为我比自称耶教徒的人们在更多方面更为认同基督。我不知道我是否完全跟着他走,但比大多数自称耶教徒的人们跟着他走得更远。大家会记得基督说:「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马太福音 5:39〉。这不是新的信条或原则。老子和佛祖在基督之前五、六百年已经用到,但这不是耶教徒理所当然接受的原则。例如,我毫不怀疑现任首相[Stanley Baldwin]是最虔诚的耶教徒,但我不会提醒各位去打他的脸。我认为文本只是比喻的意思。

我认为还有极好的一点。大家会记得基督说:「你们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们被论断。」〈马太福音7:1〉我不认为耶教国家的法庭欢迎这原则。我认识颇多法官都是非常认真的耶教徒,他们都不觉得他们的行为是违背耶教原则。基督说:「有求你的,就给他;有向你借贷的,不可推辞。」〈马太福音5:42〉这是很好的原则。主席提醒大家我们不是在这里谈政治,但我不得不观察到上一次大选的竞选主题就是避开向你借贷的人是否可取,所以可以假设这国家的自由党和保守党份子是不同意基督的教诲,因为在这回合他们断然地推辞。

再就是另一个我认为很有内容的基督格言,但我不认为这在一些耶教徒朋友中是非常流行。他说:「你若愿意作完全人,可去变卖你所有的,分给穷人…」〈马太福音19:21〉。这是非常优秀的箴言,但正如我所说,没有很多的落实。我认为所有这些都是很好的箴言,虽然落实是有点困难。我不敢说我有身体力行,但毕竟耶教徒不是同一回事。

基督教诲的缺失
既然我说到这些箴言有多优秀,我要提出一些论点说明我不认为可以把基督定位如福音所描述的那么超级明智和超级善良;我可以说清楚这不是关于历史问题。从历史来看,很怀疑基督是否曾经存在;如果他曾经存在,我们对他一无所知,所以我不关心历史问题,这是非常困难的问题。我关心的是在福音中出现的基督;依照福音的叙述,会发现一些似乎不是很明智的事情。只提一件事:他肯定以为他会在当时活着的人死去之前在荣耀祥云中重临人间。这有很多文本证明。例如,他说:「你们还没有走遍以色列的城邑,人子就到了。」〈马太福音10:23〉他接着说:「我实在告诉你们,站在这里的,有人在没尝死味以前必看见人子降临在他的国里。」〈马太福音16:28〉;以及有许多出处很清楚指出他相信他会在当时在生者一生中重临人间。这是基督早期信徒的信仰,是他许多品德教诲的基础。他的「不要为明天忧虑」〈马太福音6:34〉和类似发言,很大程度是因为他认为很快会重临,一切平凡琐事无关重要。事实上,我认识一些耶教徒相信基督重临迫在眉睫。我知道牧师以基督重临实在是迫在眉睫来吓唬信众,后来发现牧师在花园植树才舒了一口气。早期的耶教徒确实相信这回事,以致放弃例如在花园植树这些事情,因为他们从基督得到的信念是重临迫在眉睫。在这方面,明显基督及不上其他一些人那么明智,而他肯定不是超级明智。

道德的问题
然后是道德问题。我认为基督的品德有非常严重的缺陷,那就是他相信地狱。我不认为真正认真人道的任何人会相信永恒的刑罚。福音描述的基督肯定相信永恒的刑罚,也多处描述报复那些不听从教诲人们的愤怒——这种态度在传教士中并不是罕见,但一定程度上偏离了超凡卓越。例如,苏格拉底没有这样的态度,他对不听从他的人们表现平和有礼;在我看来,圣人更应是这样的举措,而不是采用愤慨路线。大家可能记得苏格拉底临终时的说话和他对不同意他的人们的类似说话。

基督在福音说:「你们这些蛇类、毒蛇之种啊,怎能逃脱地狱的刑罚呢?」〈马太福音23:33〉这是对不喜欢他说教的人们的说话。在我看来,这不是最好的语调,此外还有许多关于地狱的东西。当然还有对冒犯圣灵的熟悉文字:「说话干犯圣灵的,今世来世总不得赦免。」〈马太福音12:32〉这些文字在世上造成难言的痛苦,因为形形色色的人都想到他们曾犯下冒犯圣灵的罪,以为在今生来世都得不到赦免。我真的不认为品格有适度慈爱的人会把那种恐惧和恐怖带来世上。

基督说:「人子要差遣使者,把一切叫人跌倒的和作恶的,从他国里挑出来,丢在火炉里;在那里必要哀哭切齿了。」〈马太福音13:41〉然后基督再提到哀哭切齿。一段又一段的诗句让读者很清楚设想哀哭切齿是有一定的乐趣,否则不会一提再提。大家当然记得绵羊和山羊;如何在重临时从绵羊中分出山羊,基督对山羊说:「离开我!进入那为魔鬼和他的使者所预备的永火里去!」〈马太福音25:41〉。他继续说:「这些人要往永刑里去;」〈马太福音25:46〉然后他又说:「倘若你一只手叫你跌倒,就把他砍下来;你缺了肢体进入永生,强如有两只手落到地狱,入那不灭的火里去。」〈马太福音9:43-44〉他一次又一次重复。我必须说我认为这一切以地狱之火惩罚罪人的教条是残酷的教条,是把残酷带来世上的教条,对世上一代又一代带来酷刑;如果接受他的编年史表达的基督就是他本人,福音中的基督肯定要负上部分责任。

还有其他不太重要的事情。Gadarene猪群事件[2],驱鬼入猪群,让它们奔跑下山到海中〔淹死〕,肯定是对猪不仁厚。必须记住基督是万能的,可以干脆让鬼走开,但他选择驱鬼入猪群。再有就是无花果树的奇怪故事,我一直觉得相当困惑。大家还记得无花果树发生了什么事。『「耶稣饿了。远远的看见一棵无花果树,树上有叶子,就往那里去,或者在树上可以找着什么。到了树下,竟找不着什么,不过有叶子,因为不是收无花果的时候。耶稣就对树说:「从今以后,永没有人吃你的果子。」他的门徒也听见了。」』〈马可福音11:12-14〉…后来彼得对他说:「拉比,请看!你所咒诅的无花果树,已经枯干了。」〈马可福音11:21〉这是很奇怪的故事,因为这不是无花果树结果的时候,真的不能责怪树。无论是智能或美德方面,我本人不觉得基督是一些其他人认为那么崇高。我觉得在这些方面佛祖和苏格拉底比他崇高。

[2] 耶稣既渡到那边去,来到加大拉人的地方,就有两个被鬼附的人从坟茔里出来迎着他,极其凶猛,甚至没有人能从那条路上经过。他们喊着说:「神的儿子,我们与你有什么相干?时候还没有到,你就上这里来叫我们受苦吗?」离他们很远,有一大群猪吃食。鬼就央求耶稣,说:「若把我们赶出去,就打发我们进入猪群吧!」耶稣说:「去吧!」鬼就出来,进入猪群。全群忽然闯下山崖,投在海里淹死了。」〈马太福音8:28-32〉

情感因素
我以前说过我不认为人们接受宗教的真正原因是与论据有关。他们接受宗教是因为情感理由。经常有人提醒:攻击宗教是非常错误的事情,因为宗教使人变得善良。我听到了,但没有留意到有这样一回事。当然大家知道Samuel Butler《重访乌有之乡Erewhon Revisited》对那论据的嘲讽。书中的Higgs从遥远的国家来到乌有之乡,过了一些时间后乘气球逃脱。二十年后他重访乌有之乡,发现有名为「太阳之子」的新宗教以他为崇拜对像,并且说他升天而去。他发现即将庆祝升天节,听到阿鬼和阿祟两位教授彼此承认从来没有见过Higgs,也希望永远不会见到,但两人是「太阳之子」的大祭司。Higgs非常愤怒,走前对他们说:「我要揭露这骗子,告诉乌有之乡的乡民这只是我Higgs乘气球离开。」有人对他说:「你不可以这样,因为这个国家的道德是被这神话约束;如果他们一旦知道你没有升天,他们都将成为恶人。」他被说服,悄悄离开。

就是这概念:如果不信奉耶教,我们都应该是邪恶的。在我看来,坚持这概念的人多半是极其邪恶。有这样奇怪的事实:在任何时期,宗教越是激烈,教条式信仰越是深刻,越是残酷和状况越是恶化。在所谓的信仰年代,男人真的相信完完整整的耶教:有宗教裁判所,所有折磨,百万不幸妇女以女巫之名被烧死;因宗教之名,人人承受各种酷刑。

环顾世上,有组织的教会一贯反对人性感觉的少许进步,刑法的每一改善,减少战争的每一步,更好对待有色人种,缓解奴隶制度,世上道德的少许改进。我刻意指出由教会组成的耶教以前和现在仍然是世上道德进步的主要敌人。

教会如何阻碍进步
我说教会仍然如此,有人可能认为我说过头。我不认为是这样。请各位原谅我提到一些不开心的事实,但教会迫使人们提出不开心的事实。假设在现今世界,处世未深的女孩与染上梅毒的人结婚,在这情况下,天主教说:「这是不可分割的圣事,你必须忍受禁欲或呆在一起;如果呆在一起,你不得避孕以防止诞下梅毒子女。」只要天良没有被教条扭曲,或是道德本性不是对所有忧患感觉麻木,没有人会认为让这样的情况持续是正确和恰当的。

这只是例子;现今的教会依然坚持称之为道德的选择,还有很多方法对许多人做成不当和不必要的痛苦。正如我们所知,教会的主要成份依然是反对减少世上苦难的进步和改善,因为教会选择把无关人们幸福的狭窄行为规则卷标为道德;若是提出为了人们的幸福应该做这些那些,教会认为与他们无关。「人的幸福与道德有什么关系?道德的对象不是让人们幸福。」

恐惧,是宗教的基础
我认为,宗教主要是基于恐惧,部分是对未知事物的恐惧,部份是我提到在烦恼和争执时想有大哥在身边。恐惧是所有事情的基础:恐惧神秘,恐惧失败,恐惧死亡。残酷源自恐惧,因此难怪残酷和宗教走在一起,因为恐惧是两者的基础。这世界有了科学的帮助,我们可以开始稍微了解和掌握事物,而科学是顶着耶教一步一步走过来,反对教会,反对所有旧戒律。科学可以帮助我们克服这么多世代人类的怯懦恐惧。科学可以教导我们,而我认为我们的内心可以教导我们,不再寻找假想的支持,不再掐造天上的盟友,而是在这里看看自己的努力,使这个世界变成更美好的居所,而不是几百年来教会造成的那种地方。

我们应做什么
我们要自己站起来,正视这世界:好与坏、美与丑的事实;正视眼前的世界,而不是害怕它。以智慧征服世界,而不是仅仅被这世界的恐怖一步一步制服。神的整个概念衍生自古老的东方专制主义。这是愧对自由人的概念。听到教会中人贬低自己,说他们是可怜的罪人等等,这似乎是卑鄙的说法,愧对自我尊重的人类。我们应该站起来,坦率地正视世界。我们应该为世界尽力;即使世界不是我们希望的那么美好,毕竟仍然胜于这些年来这些其他人造成的世界。美好的世界需要知识,仁爱和勇气,不需为了前事而悔不当初,或是任由无知的人们之前的说话阻碍自由的理智。要对未来有希望,不是整天回头看着已死的过去;相信我们的智慧可以创造的未来将远远超越过去。

另外的译文:
羅素:為什麼我不是基督徒
罗素《我为什么不是基督徒》

参考阅读
對「為什麼我不是基督徒」的回應
小灶:回应罗素的《我为什么不是基督徒》
陈鸿毅:我为什么不是基督徒
沈中:我为什么成不了基督徒?
基甸:回应沈中《我为什么成不了基督徒?》
我为什么要做一个基督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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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10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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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Russell:為何我不是耶教徒?(1927) 宗教曾否對文明有貢獻?(1930)

文章BW Book Worm » 週日 3月 25, 2012 10:39 pm

圖檔

原文Has Religion Made Useful Contributions to Civilization? by Bertrand Russell (1930)

(简体版在下一栏)

宗教曾否對文明有貢獻?

本人對宗教的觀點與古羅馬詩人和哲學家Lucretius雷同。我認為宗教是滋生於恐懼的疾病,是人類深重苦難的根源。但是,我不否認宗教對文明是有一些貢獻:有助在早期訂立曆法,方便埃及祭司詳盡記載日蝕,終而能夠預測日蝕。我樂意承認有這兩項貢獻,但不知道有任何其他的。
【Titus Lucretius Carus,公元前約99至55年的古羅馬哲學家和詩人,反對神創論,認為只要懂得自然現象發生的真正原因,可以消滅宗教的偏見。他認為幸福在於擺脫對神和死亡的恐懼,得到精神安寧和恬靜心情。著有哲學長詩《De rerum natura物性論》。】

時下,「宗教」一詞的意義寬鬆。有些被極端新耶教影響的人,以這詞語來表達任何對道德或宇宙本質的嚴肅個人信念。這樣利用這個詞語頗為沒有歷史依據。宗教主要是社會現象。教會可能是源自具有強烈個人信念的導師,但導師對他們成立的教會極少有太大影響,而教會在社區中蓬勃發展,發揮巨大影響力。以西方文明成員最感興趣的耶教教義為例,《福音》記述的教義與耶教徒的道德沒有什麼很大的關連。從社會和歷史的角度來看,耶教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基督,而是教會;若然以社會力量來判斷耶教,不是從《福音》中尋找材料。基督教導應施捨窮人,不應該打鬥,不應該去教堂,也不應該懲罰通姦。無論舊派(天主教)或新派(基督教)的教徒,在任何這些方面都沒有任何強烈願望去遵循他的教誨。誠然,聖方濟各教士企圖傳授「聖徒式貧窮」的教義,但被教宗譴責,他們的學說被視為異端邪說。或是思量馬太福音的「你們别論斷人了,免得你們被論斷。」的文本,捫心自問這樣的文字對宗教法庭和三K黨(Ku Klux Klan)有什麼影響。

耶教如此,佛教也是如此。佛陀和藹開明,臨終前取笑弟子以為他是長生不死。但佛教神職人員(例如西藏)一直是無比的蒙昧,暴虐和殘忍。

教會和創始人之間的分歧不是無心插柳。只要某人的講話似乎有絕對真理,就會有一大堆專家解釋他的說法,而這些專家必然把持權力,因為他們擁有了真理的關鍵。一如任何其他特權階級,他們利用手中的權力為自己謀私利。但是在某一方面,他們比任何其他特權階級更糟糕,因為他們的業務是闡述不變的真理,完美地一次性徹底披露的真理,因而使他們必然反對所有智慧和道德的進步。教會之前反對伽利略和達爾文,現在反對弗洛伊德。教會在權力如日方中的年代變本加厲反對知識分子的生活。教宗貴格利一世(Pope Gregory the Great)致函一位主教,劈頭就指責:「我們收到報告,知悉你向某些朋友講解語法,極為憤怒。」主教懾於教宗的皇權威,被迫停止這個邪惡的勞動;直到文藝復興時期才恢復拉丁文語法。宗教不只毒害智慧,也毒害道德。我的意思是,宗教宣揚的道德規範是不利於人類的幸福。幾年前,德國全民公決廢黜王室應否仍然可以享受彼等的私有財產,德國教會正式表示剝奪彼等的權利是有違耶教教義。眾所週知,教會一直大膽反對廢除奴隸制;除了幾個廣為宣傳的例外情況,教會也反對在目前每種邁向經濟正義的運動。教宗已正式譴責社會主義。

耶教與性
然而,耶教最惡劣壞的特點是其對性的態度,這態度是如此病態和違反自然,要理解的話先要明白羅馬帝國衰落時文明世界的病態。有時會聽到談論耶教提高婦女地位的影響。這是對歷史最可能的嚴重曲解。對婦女的最重要要求是不應違反非常嚴格的道德準則,她們就不可能在社會享有可容忍的地位。僧侶始終把婦女視為妖婦,只會啟發不純潔的情慾。教會的教義以前如此,現在仍是如此:貞操是最好的,若是不能堅持貞潔,教會允許婚姻。聖保祿有言:「與其慾火攻心,倒不如嫁娶。」教會規定婚姻是牢不可破,又禁止房中術知識,以確保唯一容許的性交形式樂趣少,痛苦多。出於同一動機,教會反對節育:如女人每年誕下孩子,她的一生飽受折磨;她不應該從婚姻生活中得到多大樂趣;因此必須反對節育。

「原罪」概念與耶教倫理息息相關,危害尤其特多,因為這給予人們宣洩虐待狂的缺口,認為這是合法,甚至高貴。舉個例子就是預防梅毒的問題。眾人皆知,事先採取預防措施,染上這疾病的危險可以是微不足道。但是耶教徒反對傳播這事實的知識,因為他們深信罪人應該受到懲罰。他們甚至寧願懲罰應擴大到罪人的妻子和孩子。目前,世上有成千上萬的兒童患先天性梅毒;若然不是因為耶教徒希望看到罪人被懲罰,這些兒童不會生下來。我不明白帶領我們走向惡魔般殘酷的教義會被認為對道德有任何良好效果。

耶教徒的態度危及人類福祉,不僅是在性行為方面,也涉及性知識。不偏不倚研究這問題,都知道正統耶教徒試圖強令年輕人對性話題人為地無知,不僅危及身心健康,而這樣的性態度是不雅和荒謬,也迫使大多數年輕人從旁門左道學會這些知識。我不認為有任何理由辯解性知識永遠是沒有必要的。我不會防礙任何年齡的人學會知識。但性知識的特定情況比大多數其他知識更為重要。無知的人比有指示的人更為不太可能採取明智行動;因為年輕人對一個重要事項感到好奇而令他們有罪惡感,這是荒謬的。

男孩對火車都感興趣。假設我們告訴他對火車的興趣是邪惡的;假設男孩在火車上或火車站都被我們蒙上雙眼;假設我們永不在他面前提到「火車」一詞,對他如何來往兩地之間保持著令人費解之謎。結果不會是他不會對火車沒有興趣;相反,他將變得比以前更感興趣,但將會有原罪的病態感覺,因為這種興趣被不當地向他表達。通過這種方式,活躍又聰明的男孩可以表現出多多少少的神經衰弱。性問題就是如此,但性比火車更有趣,結果更糟。由於年輕時的性知識禁忌,耶教社區的成人教徒幾乎都或多或少精神緊張。人為植入的原罪感覺是人生後期的殘酷,膽怯和愚蠢的成因之一。孩子可能會想知道無論性或任何其他事項,沒有任何合理的理由或形式把孩子蒙在無知之中。除非早期教育認識到這問題,人們不可能頭腦清醒;但只要教會依然能夠控制教育的政治,我們不可能做得到。

暫且放下這些較為詳細的反對論點,很清楚的是耶教基本教義要求大幅度的道德變態,才可以被接受。我們被告知世界是由善良和無所不能的神創建。神在創造世界之前已預見世上的所有痛苦和苦難;因此,神為所有一切負責。爭論世上的痛苦是源自原罪的說法是毫無用處。首先,這說法是不正確;原罪沒有導致河流泛濫或火山爆發。但即使這是真實,也沒有什麼區別。如果我要生孩子,知道孩子將來是殺人狂,我應該為他的罪行負責。如神事先知道人將犯下原罪,當神決意創造人類時,顯然要為那些原罪的後果負責。一般的耶教說法認為世上的痛苦是贖罪的淨化,因此這是好事。當然,這種說法只是把虐待狂合理化;而且在任何情況下,這是非常拙劣的說法。我邀請任何耶教徒到兒童醫院病房走走,看看孩子忍受的痛苦,然後堅持這些兒童背棄道德,值得承受苦果。要說出這番說話,就必須抹掉所有憐憫和同情的感情。總之,他必須使自己一樣變得和他相信的上帝一樣殘酷。任何人認為這痛苦世界的一切是最好的事,不可能維護他的道德價值一成不變,因為他總是要為痛苦和苦難找藉口。

反對宗教
反對宗教,有智慧和道德兩方面的理由。智慧方面的反對理由:沒有理由認為任何宗教是真實的;道德方面的反對意見:宗教戒律起源自人類比現在更殘酷的古代,因此往往延續道德良知已超越的不人道事物。

先說智慧方面的異議:在我們這個講實際的年代,有傾向認為宗教教義無論是真是假都是無關重要,因為要點是教義是否有用。然而,這兩問題是不能分開的。相信耶教的話,對「什麼是好」的觀念,是不同於非教徒。因此,對耶教徒而言,耶教的影響可能是好的,但非教徒卻認為是不好。此外,無視是否有對命題有確實的證據,已經定調應該相信這命題,這態度已經產生對證據的敵意,對任何不符合偏見態度的每一事實視而不見。

某種形式的科學坦率是非常重要的本質;若然已設想有責任要相信某些事情,就幾乎不可能有這種態度。因此,沒有探究宗教是否真實,就不能落實決定宗教是否真是好的。無論是耶教徒,穆斯林和猶太人,涉及宗教真理的最根本問題是神的存在。宗教仍是雄霸天下時,「神」是有完全確定的含義;在屢經理性主義者大肆抨擊後,已變得蒼白和蒼白,直到現在已很難明白人們聲言「相信神」是什麼意思。為議論而議論,例如Matthew Arnold定義為「導向正義,但不是我們本身的力量。」也許可以作出更含糊的定義,捫心自問:除了眾生活在這星球這一目的,是否有任何證據說明這宇宙是否有目的。

論及這個問題,宗教人士通常的說法大致是:『我和朋友有智慧和美德,令人驚訝,很難想像這麼多的智慧和美德能是偶然之得,因此必然有智慧和美德至少一如我們的他人開動宇宙機械,目的是為了生產「我們」。』抱歉,我不覺得這說法不是如倡議者認為那樣的令人印象深刻。宇宙確是浩大無邊,但若然信奉Arthur Eddington的說法,宇宙沒有一如人類聰慧的生命。若然比對構成有智慧眾生的總體積與世上萬物的總體積,前者只是後者的極少部份。因此,即使機率法則是極其不可能隨意選擇原子而生產有智慧的生物,但有可能在宇宙中找到極少數這些生物。

然後再考慮到「我們」是這龐大過程的高峰,我不認為「我們」真的是那麼奇妙。當然,我知道許多神學家遠遠比我更奇妙,而我未能完全欣賞遠遠超越我本身優點的優點。然而,即使算及這一切,我不能認同在永恆中運作的「無所不能」可以產生更好的成品。然後,我們要反思即使這樣的結果也僅僅是曇花一現。地球不會始終保持可居住的狀態,人類始終會消亡;如宇宙過程要自圓其說,將不得不在地球表面以外的地方繼續他的偉業…即使發生這種情況,遲早也會停止。熱力學第二定律幾乎可以肯定宇宙正在慢慢消耗,最終會銷聲匿跡,煙消雲散。當然,我們還可以認為到時神會東山再起;但若然我們不這樣說,我們的主張就只可以基於信仰,不是基於一絲一毫的科學證據。到目前為止,依據科學證據,宇宙已緩慢走到地球這頗為可憐的結果,未來更會緩慢走向整體死亡。如果這是作為目的的證據,我只能說這目的對我沒有吸引。因此,我看不到有任何理由相信無論是如何含糊和減弱的神。我放下了形而上學的舊論點,因為護教者本身已經揚棄這些論點。

靈魂與不朽
耶教強調個人的靈魂,對耶教社群的道德有深刻影響。這學說根本上是類似斯多亞學派(Stoics),在不再奢望政治希望的社群中滋生。有衝勁的人其自然衝動是試圖做好事,但如果他被剝奪了所有政治權力和影響事件的所有機會,他將偏離其自然進程,並會決定重要的是做好人。早期的耶教徒正是如此,導致了個人聖潔是獨立於善行的概念,因為無力做事也可以達成個人聖潔。因此,耶教倫理排除了社會美德。迄今,傳統耶教徒認為姦夫的惡行是甚於接受賄賂的政客,儘管貪腐政客的危害是千百倍於前者。從中世紀的圖畫可見,當時的美德概念是虛弱,蒼白和感傷。最有美德的人遺世自處,而被視為聖人的只是為攻打土耳其人而虛耗子民性命和資源的行動之士,例如St. Louis(法國的路易九世)。改善財政或刑事法律或司法的賢人,教會不會視為聖人。改善人類福祉,被視為無關重要。我不相信教會日曆有任何一位聖人是因為從事公共事業。社會人格與道德人格分離,靈魂與肉體之間也越來越分離,這可見諸耶教的形而上學和衍生自笛卡爾(Descartes)的系統。從廣義上講,可以說肉體是人的社會和公眾部分,而靈魂是私有部分。耶教倫理強調靈魂,全然是個人主義。我覺得多個世紀以來的耶教,其淨結果是使人更為自我,自我封閉,違反天性;驅使人走出自我之牆是性愛之道,父母之道,愛國之道或族群本能的天性。教會盡其所能譴責和貶低性愛;基督本人和他的追隨者譴責親情;羅馬帝國的子民不談愛國。福音對家庭的論述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教會崇拜基督的母親,但他本人表達這態度。「婦人,我與你有什麼相幹。」(約翰福音2:4)〔譯註:這可能有誤譯的問題,請參考辛世彪的鉤尋。 〕 這是基督對母親說話的方式。又〈馬太福音10, 35-37〉記述基督「因為我來是叫人與父親生疏,女兒與母親生疏,媳婦與婆婆生疏。人的仇敵就是自己家裡的人。」這意味著血脈親情因教義信條而解體;這態度主要是因為耶教傳播帶來世上不容忍的態度。

這樣的個人主義歸結為個人靈魂不朽的教義,在不同情況面對無盡的幸福或無盡的疾苦。兩者重大的差異取決於情況,這些情況有點兒奇怪。例如,如臨終時誦唸一些單詞,牧師為臨終者洗禮,即得永恆幸福;反之,如一生善良,碰巧被雷電擊中那一刻因為鞋帶斷了而說髒話,即得永恆折磨。我不是說現代的耶教新教(基督教)相信這一切,或是深受神學薰陶的耶教舊派(天主教)相信這一切;我是說這是直到最近正統教派堅信的教義。墨西哥和秘魯的西班牙人以前為印第安土著的嬰兒施洗,然後立即砍掉小兒的腦袋,這樣就確保嬰兒去了天堂。正統耶教徒找不到任何合乎邏輯的理由去譴責他們的行動,雖然所有時下的教徒現在都會口誅筆伐。耶教形式的個人不朽教義在方方面面對道德有災難性影響,靈魂和身體在形而上學的分離對哲學有災難性影響。

「不容忍」的根由
隨著耶教出現,世上泛見的「不容忍」現象是最奇特的特點;我認為這是因為猶太人對「正義」的信念,以及猶太神獨霸天下的現實。為何猶太人有這些特點,我不知道。這似乎是在被囚禁時孕育的概念,是對外來社群企圖吸納猶太人的反應。無論是怎樣的情況,猶太人,尤其是眾多先知,首先提出強調個人正義,容忍任何其他宗教是邪惡異端。這兩概念對西方歷史有非常災難性的影響。教會大肆抨擊在康士坦丁統治之前,羅馬帝國迫害耶教徒。然而,這些迫害是輕微和偶發,全然是政治性質。自康斯坦丁年代至十七世紀末,耶教徒被其他耶教徒迫害更為慘烈,更甚於羅馬帝皇。耶教興起之前,除了猶太人社區,世上未見有如斯迫害的態度。例如,Herodotus的著作記述到訪的外國國家的平和寬容態度。有時他確實被一些奇特的野蠻習俗嚇怕,但他一般是頗為接受外國的神祉和習俗。他並不急於證明以其他名字稱呼宙斯的人們會受到永恆懲罰,應該處死盡快接受懲罰。只有耶教徒才有這種態度。現代的耶教徒不再是這麼著力,但這不應歸功於耶教;從文藝復興時期直至今天,一代又一代的自由思想家讓耶教徒為他們的許多傳統信仰而感到羞恥。令人吃笑的是當代耶教徒無視事實,細說耶教如何真的是溫和和理性:耶教之所以溫和和理性是歷來被正教派耶教徒迫害的仁人志士的教誨。現在沒有人相信這世界是在公元前4004年創造的;但不久之前,懷疑這一說法是被認為是可憎的罪行。我的曾曾祖父觀察Etna火山斜坡的熔岩深度,總結這世界必然是比正教派相信的更為悠久。他出版著作陳述,並為此他被鄉紳割席,被社會排斥。若然他地位卑微,處罰無疑會更加嚴重。正統教派現在不相信一百五千年前堅信的荒謬說法,但不應為此得分。耶教雖然大力抗拒,但其教義逐漸被閹割,純粹是因為自由思想者的奮力廝殺。

自由意志的教義
耶教徒對自然法則問題的態度一直令人奇怪是如此東搖西擺和不確定。另一方面,耶教徒有大多數相信自由意志的學說;這學說要求人類行為至少不應該受自然法則限制。另一方面,尤其是在十八,十九世紀,耶教徒相信神制定法規,也相信有自然法規,作為「造物主」存在的主要證據之一。近世提出法規制定者的證據時,偏重自由意志而反對法則的信念,是強於對法則的信念。唯物主義者以物理定律表明,或試圖表明,人體運動是由機械決定,因此人類言行影響的每一立場都是在自由意志領域之外。如果是這樣,不受約束的意志能夠影響的事物是沒有什麼價值。如某人作詩或是謀殺他人,這活動涉及的身體動作只是純粹物理成因,而前者被歌頌,後者要問吊,就似乎是荒謬。可能某些形而上學體系依然是純粹思維的區域;但因為這只能通過身體動作才可以傳達他人,自由的領域永遠不可能是傳達的主題,也不可能有任何社會的重要性。

然後,演化論再次變得相當影響那些已接受演化論的耶教徒。他們眼見為「人」作出的種種說法,與為其他生命形式的說法截然不同,是不能成立的。因此,為了保障人的自由意志,他們反對以物理和化學定律解釋有生命物質的行為。笛卡爾的立場是所有低等動物都是自動操作,這已不再為自由派神學家青睞。「繼續原則」驅使他們傾向於多走一步,堅持即使所謂非認知物體的行為不是由不可改變的法則嚴格管制。他們似乎都忽略了一項事實:如廢除了法則的統治,也即是消除了奇蹟的可能性,因為奇蹟是神的行為,違反了日常現象的法則。然而,我可以想像現代的自由派神學家堅持造物的一切都是奇蹟,因此無需刻意指出某些事件是神救助的特殊證據。

一些耶教辯護士受到這些對自然法則反應的影響下,抓住原子的最新學說,指出迄今我們相信的物理定律如應用於大量的原子,只會是近似和平均的真相,而個別電子的行為是任意而為。我相信這是暫時的階段,日後物理學家會發現管制微現象的定律,雖然這些定律可能不同於傳統物理定律。無論如何,值得要留意這些微現象的現代學說不會影響任何有實際意義的事物。可以看到的動作,實際上所有使任何導致有改變的動作,都涉及大量原子,這些全歸於舊有定律的範圍。寫詩或殺人(回到上文的說明)必然要移動可觀質量的墨或鉛。組成墨水的電子可能在本身的小小舞廳中自由跳舞,但整體的舞廳是根據物理學的舊有定律移動,而詩人和他的出版商只是關心這些。因此,現代學說對神學家關注涉及人類的問題沒有任何可見的影響。

「自由意志」的問題因此仍然一如以前。無論是否視之為最終形而上學的問題,很清楚的是沒有人實際相信。大家一直認為可以培養性格;大家都一直知道酒精或鴉片對行為有一定的效果。自由意志的信徒會認為人可以透過意志避免喝醉,但不會認為醉酒的人會比清醒時更能解釋「英國憲法」。曾經養育孩子的人都知道:合適的飲食比最有說服力的說教更能讓孩子變得更有教養。自由意志學說實際上防礙人們追隨這樣的常識達成合理的結論。某人行為令人討厭,會被認為是頑劣,忽略了這人的惹人討厭行為是有前因;若是能夠追蹤這些前因,可能回溯到他出生之前這人不應為此而被責怪的事情。

沒有人對待汽車像他對待他人那般愚蠢。汽車壞了,他不會歸咎於原罪,不會埋怨:「這邪惡的汽車,要是你不起動,我不給你汽油。」他試圖找出什麼失靈,並好好修理。但是治療人類的類似方法卻被認為是違背了神聖宗教的真理。對待小孩也是同樣的無情。許多孩子的壞習慣因為處罰而延續,若是置諸不理反而可能會消失。然而,除了極少數例外,護士認為懲罰是正確的,雖然這樣會有導致精神錯亂的風險。若是已導致精神錯亂,訴諸法庭證明這是習慣的害處,不是懲罰。 (我是暗指最近美國紐約州的淫穢起訴。)

教育改革頗大程度是通過研究瘋狂和低能的對象,因為他們在道德上不用為自己的失敗負責,因此對待他們比對待正常孩子更為科學化。直到最近,人們認為如孩子無心向學,適當的治療是鞭打。對待孩子已不再採用這種觀點,但刑法依然有這一套。必須遏制有犯罪傾向的人,也必須遏制會咬人的狂犬症病人,雖然沒有人認為病人要負上道德的責任,這是顯而易見。患鼠疫的人被囚禁直至治愈,但沒有人認為他是邪惡。有傾向偽造文書的人也應該同樣看待,這些案例不是這一宗比另一宗有罪。這只是常識,但耶教倫理和形而上學反這樣形式的常識。

判斷任何制度對社群的道德影響,必須考慮制度體現的衝動,以及這制度提高這衝動在社群的功效的程度。這衝動有時很明顯,有時比較隱蔽。例如,高山俱樂部明顯體現冒險的衝動,有學問的社會體現了對知識的衝動。家庭制度體現了嫉妒和父母的感受,足球俱樂部或政黨體現了對競技的衝動,但教會和國家這兩個最龐大的社會制度其心理動機是更為複雜。國家的主要目的明顯對付內部罪犯和外部敵人。源出此理,兒童感到害怕時傾向大家擠在一起,希望成年人會帶給他們安全感。教會有更複雜的起源。宗教的起源,無疑最重要的是恐懼,直至目前依然可見,因為任何令人警惕的事情容易使人向神求助。戰爭,瘟疫和沉船都使人傾向於宗教。但是,除了恐懼之外,宗教還具體滿足人類的自尊。如耶教是真實的,人類不是表面看來的可憐,創世者會特別關顧:人類循規蹈矩,創世者為之欣慰;人類言行不遜,創世者對此不滿。這是重大的關顧。要知道那些螞蟻執行那些任務,無需深入螞蟻巢穴,也不應該挑出那些怠懶的螞蟻放進篝火。若是神這樣對待我們,這是恭維我們的重要性;若是神賜福好人在天堂永享幸福,這是更稱心的讚美。近代有一種說法,認為宇宙演化的設計是為我們帶來我們稱之為「美好」的結果:也就是說,讓我們稱意的結果。這真是自吹自擂:假設宇宙是由和我們有相同口味和偏好的「衪」控制。

「正義」的概念
宗教體現的第三種心理衝動導致「正義」的概念。我知道許多自由思想者極為尊重這概念,並認為雖然宗教教條已經衰變,但應保留這概念。我不能同意他們。在我看來,「正義」的心理分析是植根於不良的激情,不應該由教會認可的理由來加強。必須同時處理正義和不義,不可能只是強調單方面。實際上,什麼是「不義」?這是實際上人群不喜歡的行為。稱之為「不義」,並圍繞這概念建立詳盡的道德體系,人群就有據可依去處罰自己不喜歡的對象,而又因為人群定義上是正義的,這增強了人群在釋放其殘酷衝動時得以提升自尊。這是私刑心理學:如何處罰罪犯。因此,「正義」概念的本質是把殘酷假裝為公義,為虐待狂找到出路。

但是,有人說上文的解說完全不適用於眾多希伯來(猶太)先知,畢竟是他們發明這主意。這說法有道理:希伯來先知口中的「正義」,意思是經由他們和耶和華批准的。《宗徒大事錄》表達同樣的態度,宣示「因為聖神和我們覺得好。」(徒15:28)。然而,這種個人肯定神的口味和意見不能作為任何制度的基礎。這一直是耶教新教面對的困難:新的先知可以堅持他的啟示是比他的前任更正宗,而新教的整體看法沒有什麼表明這種說法是無效的。因此,新教分裂成無數教派,削弱了彼此的勢力;有理由假設一百年後,舊派(天主教)會是耶教信仰的唯一有效代表。在舊派中,類似先知的啟示自有其地位,但也認識到看來是真神啟示可能是魔鬼啟示,教會的任務是鑑定真偽,一如藝術鑑賞家的任務是鑑定大師的傑作和偽作。這樣一來,啟示同時成為制度化。「正義」由教會批准,「不義」是教會不贊同的。因此,「正義」概念的有效組成部分是人群憎惡和反感的理由。

因此,似乎宗教體現的人類衝動是恐懼,自負和仇恨。也可以說,宗教的目的是為這些激情給予體面,只要這些激情是在某些渠道運行。這是因為整體而言,這些激情做就人類的苦難,而宗教是邪惡的力量,因為宗教容許人們毫無節制沉溺於這些激情;即使宗教沒有制裁,可能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控制這些激情。

我可以想像在這一刻值得檢視反對的論點;也許最正統的信徒不大可能提出。可以說仇恨和恐懼是人的必需特性;人一直有這些感覺,以後也會有這些感覺。有人告知我:最好的處理方法是把這些感覺引導進入某些渠道,其為害會少於某些其他渠道。耶教神學家可能會說:教會處理這些感覺是類似教會治療性衝動,而教會是仇視性衝動的,試圖把性衝動局限於婚姻範圍內,使性慾變得無害無毒。因此,可以說如人必然感到仇恨,更好的是把仇恨引導只針對那些真正有害的對象,而教會的「正義」概念恰恰正是如此。

針對這論點有兩個答案:其一是較為膚淺,另一深究問題的根源。膚淺的答案是教會的「正義」概念不是最好的;基本答案:以目前的心理學知識和工業技術,人類的生活可以免受仇恨和恐懼之苦。

首先談談第一點。教會的「正義」概念在方方面面對社會有不良影響:首先和最重要的是貶低了智慧和科學。這缺陷是繼承自《福音》。基督教導我們要成為小孩,但小孩無法理解微分學,或貨幣原則,或與疾病鬥爭的現代方法。根據教會,掌握這些知識不是我們的責任。儘管教會在全盛時期認為知識有罪,現在已不再提出;但即使不是罪過,取得知識還是危險的,因為這可能會導致智力的驕傲,因而質疑耶教教條。舉個例子,某人在熱帶地區致力消滅黃熱病,但在工作期間偶爾有婚外性關係;另一人一直懶惰無能,每年生下一個孩子,直至妻子死於疲憊,又不照顧孩子,有一半死於可預防的疾病,但他從來沒有婚外性關係。善良的耶教徒必會堅持後者比前者更有美德。這種態度當然是迷信,完全違反理性。然而,只要避免避開原罪被認為是比正面優點更重要,並且不承認知識有助美好生活的重要性,這種荒謬的事情是不可避免的。

第二項反對的答案是更為根本,反對教會利用恐懼和仇恨,因為通過教育,經濟和政治改革,幾乎可以完全消除這些情緒。教育改革必然是基礎,因為人們感到仇恨和恐懼,同時也欽佩這些情緒,希望延續這些情緒;雖然欽佩和願望可能會是無意識的,一如一般耶教徒一樣。旨在消除恐懼的教育不是難以創造。這只要求仁慈對待孩子,讓孩子在主動的環境中成長,又不會有災難性後果,保護孩子避免接觸有非理性恐懼的成人,無論是因為黑暗,老鼠或社會革命。孩子也不應受到嚴厲的懲罰,或威脅,或嚴重和過度責備。挽救孩子免於仇恨,是較為複雜的任務。孩子之間必須有嚴格和準確的公義,以避免引起嫉妒。孩子必須感受到與他相處的一些成人的溫暖感情;除了危及個人安全和健康之外,不應禁止孩子的自然活動和好奇心,尤其不應禁制性知識,或是禁止傳統觀念認為不當的談話。如果從一開始就遵從這些簡單的戒律,孩子將會是無所畏懼和友善待人。

然而,接受這些教育的年青人在進入成年生活時,會發現自己陷入充滿著不公正,殘酷,苦難是可預防的世界。現代世界的不公正,殘酷和苦難是繼承過去,其最終源頭是經濟,因為在以前的日子,為了維生的生死競爭是不可避免的。在現在的時代,這不是必然的。如果我們願意,目前的工業技術可以為每一個人提供可以糊口的生活。若然不是因為教會的政治影響力寧願有戰爭,瘟疫和飢荒而阻止避孕,我們還可以保持世界人口穩定。我們有知識保障普世幸福,但主要障礙是宗教的教義。宗教阻止孩子有合理的教育;宗教阻止我們消除戰爭的根本成因;宗教阻止教導科學合作的倫理以取代原罪和懲罰這些激烈的舊有教義。人類是可以跨過門檻進入黃金時代,但要做得到就先要首先殺死守衛著大門的惡龍,惡龍就是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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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Russell:為何我不是耶教徒?(1927) 宗教曾否對文明有貢獻?(1930)

文章BW Book Worm » 週日 3月 25, 2012 10:41 pm

圖檔

原文Has Religion Made Useful Contributions to Civilization? by Bertrand Russell (1930)

宗教曾否对文明有贡献?

本人对宗教的观点与古罗马诗人和哲学家Lucretius雷同。我认为宗教是滋生于恐惧的疾病,是人类深重苦难的根源。但是,我不否认宗教对文明是有一些贡献:有助在早期订立历法,方便埃及祭司详尽记载日蚀,终而能够预测日蚀。我乐意承认有这两项贡献,但不知道有任何其他的。
【Titus Lucretius Carus,公元前约99至55年的古罗马哲学家和诗人,反对神创论,认为只要懂得自然现象发生的真正原因,可以消灭宗教的偏见。他认为幸福在于摆脱对神和死亡的恐惧,得到精神安宁和恬静心情。着有哲学长诗《De rerum natura物性论》。】

时下,「宗教」一词的意义宽松。有些被极端新耶教影响的人,以这词语来表达任何对道德或宇宙本质的严肃个人信念。这样利用这个词语颇为没有历史依据。宗教主要是社会现象。教会可能是源自具有强烈个人信念的导师,但导师对他们成立的教会极少有太大影响,而教会在小区中蓬勃发展,发挥巨大影响力。以西方文明成员最感兴趣的耶教教义为例,《福音》记述的教义与耶教徒的道德没有什么很大的关连。从社会和历史的角度来看,耶教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基督,而是教会;若然以社会力量来判断耶教,不是从《福音》中寻找材料。基督教导应施舍穷人,不应该打斗,不应该去教堂,也不应该惩罚通奸。无论旧派(天主教)或新派(基督教)的教徒,在任何这些方面都没有任何强烈愿望去遵循他的教诲。诚然,圣方济各教士企图传授「圣徒式贫穷」的教义,但被教宗谴责,他们的学说被视为异端邪说。或是思量马太福音的「你们别论断人了,免得你们被论断。」的文本,扪心自问这样的文字对宗教法庭和三K党(Ku Klux Klan)有什么影响。

耶教如此,佛教也是如此。佛陀和蔼开明,临终前取笑弟子以为他是长生不死。但佛教神职人员(例如西藏)一直是无比的蒙昧,暴虐和残忍。

教会和创始人之间的分歧不是无心插柳。只要某人的讲话似乎有绝对真理,就会有一大堆专家解释他的说法,而这些专家必然把持权力,因为他们拥有了真理的关键。一如任何其他特权阶级,他们利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谋私利。但是在某一方面,他们比任何其他特权阶级更糟糕,因为他们的业务是阐述不变的真理,完美地一次性彻底披露的真理,因而使他们必然反对所有智慧和道德的进步。教会之前反对伽利略和达尔文,现在反对弗洛伊德。教会在权力如日方中的年代变本加厉反对知识分子的生活。教宗贵格利一世(Pope Gregory the Great)致函一位主教,劈头就指责:「我们收到报告,知悉你向某些朋友讲解语法,极为愤怒。」主教慑于教宗的皇权威,被迫停止这个邪恶的劳动;直到文艺复兴时期才恢复拉丁文语法。宗教不只毒害智慧,也毒害道德。我的意思是,宗教宣扬的道德规范是不利于人类的幸福。几年前,德国全民公决废黜王室应否仍然可以享受彼等的私有财产,德国教会正式表示剥夺彼等的权利是有违耶教教义。众所周知,教会一直大胆反对废除奴隶制;除了几个广为宣传的例外情况,教会也反对在目前每种迈向经济正义的运动。教宗已正式谴责社会主义。

耶教与性
然而,耶教最恶劣坏的特点是其对性的态度,这态度是如此病态和违反自然,要理解的话先要明白罗马帝国衰落时文明世界的病态。有时会听到谈论耶教提高妇女地位的影响。这是对历史最可能的严重曲解。对妇女的最重要要求是不应违反非常严格的道德准则,她们就不可能在社会享有可容忍的地位。僧侣始终把妇女视为妖妇,只会启发不纯洁的情欲。教会的教义以前如此,现在仍是如此:贞操是最好的,若是不能坚持贞洁,教会允许婚姻。圣保禄有言:「与其欲火攻心,倒不如嫁娶。」教会规定婚姻是牢不可破,又禁止房中术知识,以确保唯一容许的性交形式乐趣少,痛苦多。出于同一动机,教会反对节育:如女人每年诞下孩子,她的一生饱受折磨;她不应该从婚姻生活中得到多大乐趣;因此必须反对节育。

「原罪」概念与耶教伦理息息相关,危害尤其特多,因为这给予人们宣泄虐待狂的缺口,认为这是合法,甚至高贵。举个例子就是预防梅毒的问题。众人皆知,事先采取预防措施,染上这疾病的危险可以是微不足道。但是耶教徒反对传播这事实的知识,因为他们深信罪人应该受到惩罚。他们甚至宁愿惩罚应扩大到罪人的妻子和孩子。目前,世上有成千上万的儿童患先天性梅毒;若然不是因为耶教徒希望看到罪人被惩罚,这些儿童不会生下来。我不明白带领我们走向恶魔般残酷的教义会被认为对道德有任何良好效果。

耶教徒的态度危及人类福祉,不仅是在性行为方面,也涉及性知识。不偏不倚研究这问题,都知道正统耶教徒试图强令年轻人对性话题人为地无知,不仅危及身心健康,而这样的性态度是不雅和荒谬,也迫使大多数年轻人从旁门左道学会这些知识。我不认为有任何理由辩解性知识永远是没有必要的。我不会防碍任何年龄的人学会知识。但性知识的特定情况比大多数其他知识更为重要。无知的人比有指示的人更为不太可能采取明智行动;因为年轻人对一个重要事项感到好奇而令他们有罪恶感,这是荒谬的。

男孩对火车都感兴趣。假设我们告诉他对火车的兴趣是邪恶的;假设男孩在火车上或火车站都被我们蒙上双眼;假设我们永不在他面前提到「火车」一词,对他如何来往两地之间保持着令人费解之谜。结果不会是他不会对火车没有兴趣;相反,他将变得比以前更感兴趣,但将会有原罪的病态感觉,因为这种兴趣被不当地向他表达。通过这种方式,活跃又聪明的男孩可以表现出多多少少的神经衰弱。性问题就是如此,但性比火车更有趣,结果更糟。由于年轻时的性知识禁忌,耶教小区的成人教徒几乎都或多或少精神紧张。人为植入的原罪感觉是人生后期的残酷,胆怯和愚蠢的成因之一。孩子可能会想知道无论性或任何其他事项,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或形式把孩子蒙在无知之中。除非早期教育认识到这问题,人们不可能头脑清醒;但只要教会依然能够控制教育的政治,我们不可能做得到。

暂且放下这些较为详细的反对论点,很清楚的是耶教基本教义要求大幅度的道德变态,才可以被接受。我们被告知世界是由善良和无所不能的神创建。神在创造世界之前已预见世上的所有痛苦和苦难;因此,神为所有一切负责。争论世上的痛苦是源自原罪的说法是毫无用处。首先,这说法是不正确;原罪没有导致河流泛滥或火山爆发。但即使这是真实,也没有什么区别。如果我要生孩子,知道孩子将来是杀人狂,我应该为他的罪行负责。如神事先知道人将犯下原罪,当神决意创造人类时,显然要为那些原罪的后果负责。一般的耶教说法认为世上的痛苦是赎罪的净化,因此这是好事。当然,这种说法只是把虐待狂合理化;而且在任何情况下,这是非常拙劣的说法。我邀请任何耶教徒到儿童医院病房走走,看看孩子忍受的痛苦,然后坚持这些儿童背弃道德,值得承受苦果。要说出这番说话,就必须抹掉所有怜悯和同情的感情。总之,他必须使自己一样变得和他相信的上帝一样残酷。任何人认为这痛苦世界的一切是最好的事,不可能维护他的道德价值一成不变,因为他总是要为痛苦和苦难找借口。

反对宗教
反对宗教,有智慧和道德两方面的理由。智慧方面的反对理由:没有理由认为任何宗教是真实的;道德方面的反对意见:宗教戒律起源自人模拟现在更残酷的古代,因此往往延续道德良知已超越的不人道事物。

先说智慧方面的异议:在我们这个讲实际的年代,有倾向认为宗教教义无论是真是假都是无关重要,因为要点是教义是否有用。然而,这两问题是不能分开的。相信耶教的话,对「什么是好」的观念,是不同于非教徒。因此,对耶教徒而言,耶教的影响可能是好的,但非教徒却认为是不好。此外,无视是否有对命题有确实的证据,已经定调应该相信这命题,这态度已经产生对证据的敌意,对任何不符合偏见态度的每一事实视而不见。

某种形式的科学坦率是非常重要的本质;若然已设想有责任要相信某些事情,就几乎不可能有这种态度。因此,没有探究宗教是否真实,就不能落实决定宗教是否真是好的。无论是耶教徒,穆斯林和犹太人,涉及宗教真理的最根本问题是神的存在。宗教仍是雄霸天下时,「神」是有完全确定的含义;在屡经理性主义者大肆抨击后,已变得苍白和苍白,直到现在已很难明白人们声言「相信神」是什么意思。为议论而议论,例如Matthew Arnold定义为「导向正义,但不是我们本身的力量。」也许可以作出更含糊的定义,扪心自问:除了众生活在这星球这一目的,是否有任何证据说明这宇宙是否有目的。

论及这个问题,宗教人士通常的说法大致是:『我和朋友有智能和美德,令人惊讶,很难想象这么多的智能和美德能是偶然之得,因此必然有智慧和美德至少一如我们的他人开动宇宙机械,目的是为了生产「我们」。』抱歉,我不觉得这说法不是如倡议者认为那样的令人印象深刻。宇宙确是浩大无边,但若然信奉Arthur Eddington的说法,宇宙没有一如人类聪慧的生命。若然比对构成有智能众生的总体积与世上万物的总体积,前者只是后者的极少部份。因此,即使机率法则是极其不可能随意选择原子而生产有智慧的生物,但有可能在宇宙中找到极少数这些生物。

然后再考虑到「我们」是这庞大过程的高峰,我不认为「我们」真的是那么奇妙。当然,我知道许多神学家远远比我更奇妙,而我未能完全欣赏远远超越我本身优点的优点。然而,即使算及这一切,我不能认同在永恒中运作的「无所不能」可以产生更好的成品。然后,我们要反思即使这样的结果也仅仅是昙花一现。地球不会始终保持可居住的状态,人类始终会消亡;如宇宙过程要自圆其说,将不得不在地球表面以外的地方继续他的伟业…即使发生这种情况,迟早也会停止。热力学第二定律几乎可以肯定宇宙正在慢慢消耗,最终会销声匿迹,烟消云散。当然,我们还可以认为到时神会东山再起;但若然我们不这样说,我们的主张就只可以基于信仰,不是基于一丝一毫的科学证据。到目前为止,依据科学证据,宇宙已缓慢走到地球这颇为可怜的结果,未来更会缓慢走向整体死亡。如果这是作为目的的证据,我只能说这目的对我没有吸引。因此,我看不到有任何理由相信无论是如何含糊和减弱的神。我放下了形而上学的旧论点,因为护教者本身已经扬弃这些论点。

灵魂与不朽
耶教强调个人的灵魂,对耶教社群的道德有深刻影响。这学说根本上是类似斯多亚学派(Stoics),在不再奢望政治希望的社群中滋生。有冲劲的人其自然冲动是试图做好事,但如果他被剥夺了所有政治权力和影响事件的所有机会,他将偏离其自然进程,并会决定重要的是做好人。早期的耶教徒正是如此,导致了个人圣洁是独立于善行的概念,因为无力做事也可以达成个人圣洁。因此,耶教伦理排除了社会美德。迄今,传统耶教徒认为奸夫的恶行是甚于接受贿赂的政客,尽管贪腐政客的危害是千百倍于前者。从中世纪的图画可见,当时的美德概念是虚弱,苍白和感伤。最有美德的人遗世自处,而被视为圣人的只是为攻打土耳其人而虚耗子民性命和资源的行动之士,例如St. Louis(法国的路易九世)。改善财政或刑事法律或司法的贤人,教会不会视为圣人。改善人类福祉,被视为无关重要。我不相信教会日历有任何一位圣人是因为从事公共事业。社会人格与道德人格分离,灵魂与肉体之间也越来越分离,这可见诸耶教的形而上学和衍生自笛卡尔(Descartes)的系统。从广义上讲,可以说肉体是人的社会和公众部分,而灵魂是私有部分。耶教伦理强调灵魂,全然是个人主义。我觉得多个世纪以来的耶教,其净结果是使人更为自我,自我封闭,违反天性;驱使人走出自我之墙是性爱之道,父母之道,爱国之道或族群本能的天性。教会尽其所能谴责和贬低性爱;基督本人和他的追随者谴责亲情;罗马帝国的子民不谈爱国。福音对家庭的论述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教会崇拜基督的母亲,但他本人表达这态度。「妇人,我与你有什么相干。」(约翰福音2:4)〔译注:这可能有误译的问题,请参考辛世彪的钩寻。 〕 这是基督对母亲说话的方式。又〈马太福音10, 35-37〉记述基督「因为我来是叫人与父亲生疏,女儿与母亲生疏,媳妇与婆婆生疏。人的仇敌就是自己家里的人。」这意味着血脉亲情因教义信条而解体;这态度主要是因为耶教传播带来世上不容忍的态度。

这样的个人主义归结为个人灵魂不朽的教义,在不同情况面对无尽的幸福或无尽的疾苦。两者重大的差异取决于情况,这些情况有点儿奇怪。例如,如临终时诵念一些单词,牧师为临终者洗礼,即得永恒幸福;反之,如一生善良,碰巧被雷电击中那一刻因为鞋带断了而说脏话,即得永恒折磨。我不是说现代的耶教新教(基督教)相信这一切,或是深受神学熏陶的耶教旧派(天主教)相信这一切;我是说这是直到最近正统教派坚信的教义。墨西哥和秘鲁的西班牙人以前为印第安土著的婴儿施洗,然后立即砍掉小儿的脑袋,这样就确保婴儿去了天堂。正统耶教徒找不到任何合乎逻辑的理由去谴责他们的行动,虽然所有时下的教徒现在都会口诛笔伐。耶教形式的个人不朽教义在方方面面对道德有灾难性影响,灵魂和身体在形而上学的分离对哲学有灾难性影响。

「不容忍」的根由
随着耶教出现,世上泛见的「不容忍」现象是最奇特的特点;我认为这是因为犹太人对「正义」的信念,以及犹太神独霸天下的现实。为何犹太人有这些特点,我不知道。这似乎是在被囚禁时孕育的概念,是对外来社群企图吸纳犹太人的反应。无论是怎样的情况,犹太人,尤其是众多先知,首先提出强调个人正义,容忍任何其他宗教是邪恶异端。这两概念对西方历史有非常灾难性的影响。教会大肆抨击在康士坦丁统治之前,罗马帝国迫害耶教徒。然而,这些迫害是轻微和偶发,全然是政治性质。自康斯坦丁年代至十七世纪末,耶教徒被其他耶教徒迫害更为惨烈,更甚于罗马帝皇。耶教兴起之前,除了犹太人小区,世上未见有如斯迫害的态度。例如,Herodotus的著作记述到访的外国国家的平和宽容态度。有时他确实被一些奇特的野蛮习俗吓怕,但他一般是颇为接受外国的神祉和习俗。他并不急于证明以其他名字称呼宙斯的人们会受到永恒惩罚,应该处死尽快接受惩罚。只有耶教徒才有这种态度。现代的耶教徒不再是这么着力,但这不应归功于耶教;从文艺复兴时期直至今天,一代又一代的自由思想家让耶教徒为他们的许多传统信仰而感到羞耻。令人吃笑的是当代耶教徒无视事实,细说耶教如何真的是温和和理性:耶教之所以温和和理性是历来被正教派耶教徒迫害的仁人志士的教诲。现在没有人相信这世界是在公元前4004年创造的;但不久之前,怀疑这一说法是被认为是可憎的罪行。我的曾曾祖父观察Etna火山斜坡的熔岩深度,总结这世界必然是比正教派相信的更为悠久。他出版著作陈述,并为此他被乡绅割席,被社会排斥。若然他地位卑微,处罚无疑会更加严重。正统教派现在不相信一百五千年前坚信的荒谬说法,但不应为此得分。耶教虽然大力抗拒,但其教义逐渐被阉割,纯粹是因为自由思想者的奋力厮杀。

自由意志的教义
耶教徒对自然法则问题的态度一直令人奇怪是如此东摇西摆和不确定。另一方面,耶教徒有大多数相信自由意志的学说;这学说要求人类行为至少不应该受自然法则限制。另一方面,尤其是在十八,十九世纪,耶教徒相信神制定法规,也相信有自然法规,作为「造物主」存在的主要证据之一。近世提出法规制定者的证据时,偏重自由意志而反对法则的信念,是强于对法则的信念。唯物主义者以物理定律表明,或试图表明,人体运动是由机械决定,因此人类言行影响的每一立场都是在自由意志领域之外。如果是这样,不受约束的意志能够影响的事物是没有什么价值。如某人作诗或是谋杀他人,这活动涉及的身体动作只是纯粹物理成因,而前者被歌颂,后者要问吊,就似乎是荒谬。可能某些形而上学体系依然是纯粹思维的区域;但因为这只能通过身体动作才可以传达他人,自由的领域永远不可能是传达的主题,也不可能有任何社会的重要性。

然后,演化论再次变得相当影响那些已接受演化论的耶教徒。他们眼见为「人」作出的种种说法,与为其他生命形式的说法截然不同,是不能成立的。因此,为了保障人的自由意志,他们反对以物理和化学定律解释有生命物质的行为。笛卡尔的立场是所有低等动物都是自动操作,这已不再为自由派神学家青睐。「继续原则」驱使他们倾向于多走一步,坚持即使所谓非认知物体的行为不是由不可改变的法则严格管制。他们似乎都忽略了一项事实:如废除了法则的统治,也即是消除了奇迹的可能性,因为奇迹是神的行为,违反了日常现象的法则。然而,我可以想象现代的自由派神学家坚持造物的一切都是奇迹,因此无需刻意指出某些事件是神救助的特殊证据。

一些耶教辩护士受到这些对自然法则反应的影响下,抓住原子的最新学说,指出迄今我们相信的物理定律如应用于大量的原子,只会是近似和平均的真相,而个别电子的行为是任意而为。我相信这是暂时的阶段,日后物理学家会发现管制微现象的定律,虽然这些定律可能不同于传统物理定律。无论如何,值得要留意这些微现象的现代学说不会影响任何有实际意义的事物。可以看到的动作,实际上所有使任何导致有改变的动作,都涉及大量原子,这些全归于旧有定律的范围。写诗或杀人(回到上文的说明)必然要移动可观质量的墨或铅。组成墨水的电子可能在本身的小小舞厅中自由跳舞,但整体的舞厅是根据物理学的旧有定律移动,而诗人和他的出版商只是关心这些。因此,现代学说对神学家关注涉及人类的问题没有任何可见的影响。

「自由意志」的问题因此仍然一如以前。无论是否视之为最终形而上学的问题,很清楚的是没有人实际相信。大家一直认为可以培养性格;大家都一直知道酒精或鸦片对行为有一定的效果。自由意志的信徒会认为人可以透过意志避免喝醉,但不会认为醉酒的人会比清醒时更能解释「英国宪法」。曾经养育孩子的人都知道:合适的饮食比最有说服力的说教更能让孩子变得更有教养。自由意志学说实际上防碍人们追随这样的常识达成合理的结论。某人行为令人讨厌,会被认为是顽劣,忽略了这人的惹人讨厌行为是有前因;若是能够追踪这些前因,可能回溯到他出生之前这人不应为此而被责怪的事情。

没有人对待汽车像他对待他人那般愚蠢。汽车坏了,他不会归咎于原罪,不会埋怨:「这邪恶的汽车,要是你不起动,我不给你汽油。」他试图找出什么失灵,并好好修理。但是治疗人类的类似方法却被认为是违背了神圣宗教的真理。对待小孩也是同样的无情。许多孩子的坏习惯因为处罚而延续,若是置诸不理反而可能会消失。然而,除了极少数例外,护士认为惩罚是正确的,虽然这样会有导致精神错乱的风险。若是已导致精神错乱,诉诸法庭证明这是习惯的害处,不是惩罚。 (我是暗指最近美国纽约州的淫秽起诉。)

教育改革颇大程度是通过研究疯狂和低能的对象,因为他们在道德上不用为自己的失败负责,因此对待他们比对待正常孩子更为科学化。直到最近,人们认为如孩子无心向学,适当的治疗是鞭打。对待孩子已不再采用这种观点,但刑法依然有这一套。必须遏制有犯罪倾向的人,也必须遏制会咬人的狂犬症病人,虽然没有人认为病人要负上道德的责任,这是显而易见。患鼠疫的人被囚禁直至治愈,但没有人认为他是邪恶。有倾向伪造文书的人也应该同样看待,这些案例不是这一宗比另一宗有罪。这只是常识,但耶教伦理和形而上学反这样形式的常识。

判断任何制度对社群的道德影响,必须考虑制度体现的冲动,以及这制度提高这冲动在社群的功效的程度。这冲动有时很明显,有时比较隐蔽。例如,高山俱乐部明显体现冒险的冲动,有学问的社会体现了对知识的冲动。家庭制度体现了嫉妒和父母的感受,足球俱乐部或政党体现了对竞技的冲动,但教会和国家这两个最庞大的社会制度其心理动机是更为复杂。国家的主要目的明显对付内部罪犯和外部敌人。源出此理,儿童感到害怕时倾向大家挤在一起,希望成年人会带给他们安全感。教会有更复杂的起源。宗教的起源,无疑最重要的是恐惧,直至目前依然可见,因为任何令人警惕的事情容易使人向神求助。战争,瘟疫和沉船都使人倾向于宗教。但是,除了恐惧之外,宗教还具体满足人类的自尊。如耶教是真实的,人类不是表面看来的可怜,创世者会特别关顾:人类循规蹈矩,创世者为之欣慰;人类言行不逊,创世者对此不满。这是重大的关顾。要知道那些蚂蚁执行那些任务,无需深入蚂蚁巢穴,也不应该挑出那些怠懒的蚂蚁放进篝火。若是神这样对待我们,这是恭维我们的重要性;若是神赐福好人在天堂永享幸福,这是更称心的赞美。近代有一种说法,认为宇宙演化的设计是为我们带来我们称之为「美好」的结果:也就是说,让我们称意的结果。这真是自吹自擂:假设宇宙是由和我们有相同口味和偏好的「衪」控制。

「正义」的概念
宗教体现的第三种心理冲动导致「正义」的概念。我知道许多自由思想者极为尊重这概念,并认为虽然宗教教条已经衰变,但应保留这概念。我不能同意他们。在我看来,「正义」的心理分析是植根于不良的激情,不应该由教会认可的理由来加强。必须同时处理正义和不义,不可能只是强调单方面。实际上,什么是「不义」?这是实际上人群不喜欢的行为。称之为「不义」,并围绕这概念建立详尽的道德体系,人群就有据可依去处罚自己不喜欢的对象,而又因为人群定义上是正义的,这增强了人群在释放其残酷冲动时得以提升自尊。这是私刑心理学:如何处罚罪犯。因此,「正义」概念的本质是把残酷假装为公义,为虐待狂找到出路。

但是,有人说上文的解说完全不适用于众多希伯来(犹太)先知,毕竟是他们发明这主意。这说法有道理:希伯来先知口中的「正义」,意思是经由他们和耶和华批准的。《宗徒大事录》表达同样的态度,宣示「因为圣神和我们觉得好。」(徒15:28)。然而,这种个人肯定神的口味和意见不能作为任何制度的基础。这一直是耶教新教面对的困难:新的先知可以坚持他的启示是比他的前任更正宗,而新教的整体看法没有什么表明这种说法是无效的。因此,新教分裂成无数教派,削弱了彼此的势力;有理由假设一百年后,旧派(天主教)会是耶教信仰的唯一有效代表。在旧派中,类似先知的启示自有其地位,但也认识到看来是真神启示可能是魔鬼启示,教会的任务是鉴定真伪,一如艺术鉴赏家的任务是鉴定大师的杰作和伪作。这样一来,启示同时成为制度化。「正义」由教会批准,「不义」是教会不赞同的。因此,「正义」概念的有效组成部分是人群憎恶和反感的理由。

因此,似乎宗教体现的人类冲动是恐惧,自负和仇恨。也可以说,宗教的目的是为这些激情给予体面,只要这些激情是在某些渠道运行。这是因为整体而言,这些激情做就人类的苦难,而宗教是邪恶的力量,因为宗教容许人们毫无节制沉溺于这些激情;即使宗教没有制裁,可能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这些激情。

我可以想象在这一刻值得检视反对的论点;也许最正统的信徒不大可能提出。可以说仇恨和恐惧是人的必需特性;人一直有这些感觉,以后也会有这些感觉。有人告知我:最好的处理方法是把这些感觉引导进入某些渠道,其为害会少于某些其他渠道。耶教神学家可能会说:教会处理这些感觉是类似教会治疗性冲动,而教会是仇视性冲动的,试图把性冲动局限于婚姻范围内,使性欲变得无害无毒。因此,可以说如人必然感到仇恨,更好的是把仇恨引导只针对那些真正有害的对象,而教会的「正义」概念恰恰正是如此。

针对这论点有两个答案:其一是较为肤浅,另一深究问题的根源。肤浅的答案是教会的「正义」概念不是最好的;基本答案:以目前的心理学知识和工业技术,人类的生活可以免受仇恨和恐惧之苦。

首先谈谈第一点。教会的「正义」概念在方方面面对社会有不良影响:首先和最重要的是贬低了智慧和科学。这缺陷是继承自《福音》。基督教导我们要成为小孩,但小孩无法理解微分学,或货币原则,或与疾病斗争的现代方法。根据教会,掌握这些知识不是我们的责任。尽管教会在全盛时期认为知识有罪,现在已不再提出;但即使不是罪过,取得知识还是危险的,因为这可能会导致智力的骄傲,因而质疑耶教教条。举个例子,某人在热带地区致力消灭黄热病,但在工作期间偶尔有婚外性关系;另一人一直懒惰无能,每年生下一个孩子,直至妻子死于疲惫,又不照顾孩子,有一半死于可预防的疾病,但他从来没有婚外性关系。善良的耶教徒必会坚持后者比前者更有美德。这种态度当然是迷信,完全违反理性。然而,只要避免避开原罪被认为是比正面优点更重要,并且不承认知识有助美好生活的重要性,这种荒谬的事情是不可避免的。

第二项反对的答案是更为根本,反对教会利用恐惧和仇恨,因为通过教育,经济和政治改革,几乎可以完全消除这些情绪。教育改革必然是基础,因为人们感到仇恨和恐惧,同时也钦佩这些情绪,希望延续这些情绪;虽然钦佩和愿望可能会是无意识的,一如一般耶教徒一样。旨在消除恐惧的教育不是难以创造。这只要求仁慈对待孩子,让孩子在主动的环境中成长,又不会有灾难性后果,保护孩子避免接触有非理性恐惧的成人,无论是因为黑暗,老鼠或社会革命。孩子也不应受到严厉的惩罚,或威胁,或严重和过度责备。挽救孩子免于仇恨,是较为复杂的任务。孩子之间必须有严格和准确的公义,以避免引起嫉妒。孩子必须感受到与他相处的一些成人的温暖感情;除了危及个人安全和健康之外,不应禁止孩子的自然活动和好奇心,尤其不应禁制性知识,或是禁止传统观念认为不当的谈话。如果从一开始就遵从这些简单的戒律,孩子将会是无所畏惧和友善待人。

然而,接受这些教育的年青人在进入成年生活时,会发现自己陷入充满着不公正,残酷,苦难是可预防的世界。现代世界的不公正,残酷和苦难是继承过去,其最终源头是经济,因为在以前的日子,为了维生的生死竞争是不可避免的。在现在的时代,这不是必然的。如果我们愿意,目前的工业技术可以为每一个人提供可以糊口的生活。若然不是因为教会的政治影响力宁愿有战争,瘟疫和饥荒而阻止避孕,我们还可以保持世界人口稳定。我们有知识保障普世幸福,但主要障碍是宗教的教义。宗教阻止孩子有合理的教育;宗教阻止我们消除战争的根本成因;宗教阻止教导科学合作的伦理以取代原罪和惩罚这些激烈的旧有教义。人类是可以跨过门坎进入黄金时代,但要做得到就先要首先杀死守卫着大门的恶龙,恶龙就是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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