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pin:泵浦與旁證:Robert Boyle的文學技術 (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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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pin:泵浦與旁證:Robert Boyle的文學技術 (1984)

文章BW Book Worm » 週三 1月 14, 2009 5:14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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泵浦與旁證:Robert Boyle的文學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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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Pump and Circumstance: Robert Boyle's Literary Technology by Steven Shapin
Social Studies of Science, Vol. 14, No. 4 (Nov., 1984), 481-520.

Steven Shapin在愛丁堡大學教授科學的社會史,著作有Leviathan and the Air-Pump: Hobbes, Boyle and the Experimental Life, 1985(與Simon Schaffer合著);正體中譯本為《利維坦與空氣泵浦》,蔡佩君譯,行人出版社,2006年。

圖檔
Robert Boyle

根據英譯本中譯:自學書院(2009年2月)
譯文以《香港共享創意》署名─非商業─相同方式共享 3.0 香港授權條款發表。

知識生產和知識傳播一般會被視為不同的活動。我在本文認為恰恰相反:有關自然現實的話語是一種方法:創造有關現實的知識,取得對這知識的同意,並把某些領域的知識劃出領域,有別於其他地位較低的領域。我會嘗試顯示講述自然及自然知識具體方法的傳統地位,還會檢視這些講述方式制度化的歷史條件。雖然我是談到科學界的交流,本研究和分析「科學普及」存在明顯聯繫。科學普及通常理解為經驗從小眾擴展到大眾。我認為我研究的科學界生成和驗證知識項目的一個重要資源,就是從小眾擴展到大眾的經驗:建立科學社群。一些關鍵條款的詞源是並生的:如果社群是共享共同生活的組群,交流是分享事物的方法。

為討論這議題所選的材料,是科學的歷史、哲學和社會學的一些不比尋常事件。Robert Boyle在1650年代後期和1660年代早期的氣動實驗,是科學知識的革命時刻。Boyle在〈物理力學新實驗New Experiments Physico-Mechanical〉(1660)及復辟時期的相關文本,不僅產生了空氣行為的新知識,也表現出適當的實驗手法,產生和評價正當的知識。當時他這樣做的背景,生產知識有不同的方案,其支持者明確批評Boyle的建議方法。就Boyle在1660年代的空氣泵浦試驗的議題紛爭,是有關「聲言主張」如何驗證為「知識」。什麼算是知識,或「科學」?這如何有別於其他認識論的分類,如「信仰」和「意見」?各種知識領域和知識項目可以預期有什麼確定程度?又如何擔保有適當等級的保證和確定?[1]

所有這些都是實際問題。復辟時代初期的英格蘭,對知識的問題沒有普遍贊同的解決方法。生產知識的技術還有待建立,以例子來體現和抵禦攻擊。知識的分類和產生,在我們看來不言自明、沒有問題,但在1660年代既不是沒有問題,也不是不言自明。知識的基礎不僅只是哲人思考的事物;還要建立這些基礎,爭取其正當地位。許多史學家顯然有困難理解這些建設工作,正是因為這些工作做得成功;在很大程度上,我們生活在生產知識的傳統世界,是由Boyle和他的實驗哲理家同儕艱苦致力使其變得安全,不言自明和鞏固。Boyle通過實驗性既定事實設法確保普遍同意。指出有些事實可高度肯定;其他自然知識項目要謹慎處理。因此,Boyle是十七世紀英格蘭機率論和可錯論運動的重要角色。約在1660年之前,Hacking與Shapiro已證明「知識」和「科學」,與「意見」是有嚴格區分。[2] 前者可以預期絕對肯定示範,體現於邏輯和幾何。物理科學的目標是達致這種肯定,他人不得不同意。相比之下,十七世紀英格蘭的實驗主義者日益認為物理知識只是機率,從而打破了「知識」和「意見」的基本區別。物理假設都是臨時性和可以修改;無需像同意數學示範一樣表示同意;在不同程度,物理科學不屬於可示範的境界。[3] 物理知識的機率概念不被視為從雄心勃勃的目標令人遺憾的倒退,其支持者慶祝這是明智拒絕失敗的教條主義。尋求對物理命題的必要和普遍贊同,被視為不恰當和不高明。譯註:既定事實matter of fact一詞,是文章的主詞主旨。matter of fact普遍流行的譯本是「事實」,但文章的matter of fact是指實驗證明的事實,故譯為「既定事實」。

如果科學的解釋性建構不能得到普遍同意,那麼,正當科學應如何奠定基礎?Boyle和實驗主義者提出「既定事實」。「事實」是正當合法在「道德上肯定」的知識項目。事實的範疇劃出重要的界限,與其他不可能預期有絕對和永久確定性的項目區分。大自然就像時鐘:可以肯定其效應,時針指出時間;但產生效應的機制,即時鐘內部運作,可能是不同。[4]

史學家在了解既定事實的產生,以及這如何得到普遍同意時,往往屈服於自我證據的誘惑。[4]本文的目的是顯示Boyle建構試驗性既定事實的過程,從而產生可以取得同意的條件。

找尋事實的機制

Boyle提出既定事實可以由經歷體驗增加而產生。一人見證的體驗,即使是實驗性表現,不是既定事實。如果有很多證人,原則上是全部人,那麼「結果」可以構成既定事實。通過這種方式,既定事實即成為認識論和社會分類。作為一般正確立論的知識,實驗哲學的基礎分類是交流的人為手法,也是維持和加強交流所必須的社會形式的人為手法。我認為建立既定事實要利用三種技術:物料技術,嵌入在空氣泵浦的建做和運行;文學技術,把泵浦產生的現象告知沒有直接見證的人;和社會技術,規定自然哲理家在處理和考慮彼此的知識主張時應採用的常規。[5]鑑於本文關注的問題,我會較為關注Boyle的文學技術:說明事實和爭取同意。然而,這不是說我們分開討論三種不同的技術:彼此是相互嵌入。例如,實驗性做法利用空氣泵浦的物料技術,而這具體化見諸社會組織的特別形式;理想的社會組織形式又在說明實驗結果時突顯出來;文學報導空氣泵浦是一種經驗,是傳揚物料技術必不可少,甚至有效替代直接證人。因此,在學習Boyle的文學技術時,我們不是談論僅僅一份「報告」:其他地方做了什麼;我們是在處理經驗最重要的形式,以及擴大和驗證經驗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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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Boyle的空氣泵浦,1660年;Boyle〈新實驗〉附註1

空氣泵浦的物料技術

先以顯而易見的開始:Boyle的既定事實是機器製造的。用他的術語,使用空氣泵浦的表現是「不明顯」或「精心」的實驗;對比之下,觀察自然的實驗是「簡單」或「明顯」,例如園丁澆水桶等常見的人工做物。[7]Boyle在1659年建造(主要由Robert Hooke)的空氣泵浦(或氣動發動機),確實是精心的科學機器(見圖1)[8],包括約30 夸脫容量的玻璃「接收器」,連接到銅「圓筒」(3),筒內有木活塞或「活抽」(4)。目的是抽出接收器內的空氣,從而實現工作真空。要做得到,就要手動操作一對閥門:下行衝程時,打開閥門S(止水栓),插入閥門R;利用機架和齒輪裝置(5和7)移走活抽。上行衝程時,關閉止水栓,移走閥門R,排放從圓筒抽出來的空氣。這動作反覆多次,當移去止水栓變得太大力時,就視為已經實現工作真空。要非常小心確保泵浦是密封以防滲漏,例如按收器和氣缸的連接,以及止水栓的四周。可從接收器上方的開口(B-C)放入實驗裝置,例如晴雨表或簡單Torricellian真空儀器。這台機器就可以生產既定事實。Boyle用泵浦產生現象,他以「空氣彈力」和空氣的重量(壓力)來解讀。

正如Boyle說,他的空氣泵浦是「精心」裝置;它也會喜怒無常(難以正常運作)和非常昂貴:空氣泵浦是十七世紀的「大科學」。要個人資助其建設,恐怕要是Cork伯爵的兒子。其他自然哲理家囊中空空,對建造一個[泵浦]的成本避之則吉;1660年代及其後成立科學學會的重要理由,就是為了實驗哲學依賴的儀器而集資。1660年代,空氣泵浦並不普遍,是稀缺物品:Boyle的原件很快呈交倫敦皇家學會;他在1662年製造了幾個重新設計的泵浦,主要在英國牛津運作;1661年Christiaan Huygens在海牙造了一個;巴黎的Montmor學院有一個;1660年中期劍橋大學基督書院可能有一個,Halifax Henry Power可能在1661年有一個。這些都是泵浦發明後十年的全部成品。[9]

因此,空氣泵浦技術顯示出取得使用的問題。如果知識要用這種技術生產,能夠生產的哲理家人數有限。事實上,在復辟時期的英格蘭,「精密」實驗的主要建議是:知識產源不再是自稱靈感來自上帝的煉金術「祕密主義者」和宗派「愛好者」。提煉實驗知識要靠集體勞動和人工裝置監管。有說道空氣泵浦這樣複雜的機器是讓哲理家在導致觀察效果的眾多可能成因,發現其中真相。Boyle認為這是園丁的澆水桶做不到的。[10]但是如果知識的說法要不被視為僅僅是個人意見,就必須要取得和使用既定事實的機器;如果機器的既定事實不能證實某某空言的權威,又如何達致特殊的取得使用?

見證科學
在Boyle的方案中,實驗得出既定事實的能力不僅取決實際表現,基本上有關社群也要保證確實有這樣執行實驗。因此,他作出重要區分:實際實驗和現在稱之為「思想實驗」。[11]如果一如Boyle和其他英國實驗主義者堅持,知識應該是基於實證,那麼實驗基礎必須有人見證。許多現象,特別是那些煉金者聲稱的現象,很難置信;在這種情況下,Boyle斷言:「有人看到,比沒人看到,更有理由相信。」[12]見證人作為保證的條件是紀律的問題。如何監管證人的報告,以避免極端個人主義?是否可以盡信任何證人的證言?

Boyle堅持見證是集體任務。在自然哲學,正如刑法,可靠證詞關鍵取決於多種多樣:「因為,儘管單一證人的證言不足以證明被告犯謀殺罪,但兩名證人的證詞,雖然未必同樣可信…通常應足以證明某人有罪;因為這被認為是合理假設,即是儘管每人的證詞只是可能[成立],然而這種機率重複,(其中的原因應該歸結為彼此要證明的真相)很可能等同道德確定性,即是這種確定性可能令法官判處被告人死刑。」[13]

Thomas Sprat為皇家學院就既定事實的判決辯論時,探討:「在所有受法律管治的國家,在關乎生死和財產,他們是否只要求兩或三個證人;沒有六十或百人的證詞,他們不會認為公平處理他們關心的知識。)[14]

不應錯過法律類推的主旨。這不僅僅是以增加證人來加大權威(雖然這是策略的部分);這是基於集體證詞,可以採取的行動,也讓大家見到。行動是關乎為既定事實積極提出同意。增加證人是指出證詞是關乎大自然的真正情況。增加證人是主動,而不僅僅是描述。這是否導出結論:有作出這樣或那樣的行動(具體審判),及其後的行動(提出同意)是否值得?

在實驗中確保證人增加的實踐方法,是在社會空間進行實驗。和煉金術士的密室相比,「實驗室」可說是公眾的,後者是私人空間。早期的空氣泵浦試驗,慣常在英國皇家學會的公眾大堂舉行,要特意把機器帶到那裡。[15] Boyle在報告他的實驗演出時,經常說明這是在「許多聰明人在場時進行」,或是「在場有許多名人(實驗的觀眾)」。[16] Boyle的合作者Robert Hooke努力編纂學會劃一記錄實驗的程序:「登記冊要有一定數目出席者簽署,見證整個過程,並以簽名提供毫無疑問的證詞…」[17] Sprat描述「大會」在「解決既定事實」的作用:集體糾正個別觀察和判斷的特質。[18] Boyle在報告特別重要或有問題的實驗時,委任證人並規定其資格。因此,原始空氣泵實驗是「我答應自己從發動機的得到成果」,在場者有「優秀的和當之無愧的著名數學教授Wallis博士、Ward博士和Wren先生…,我提到他們的名字,既是與有榮焉,也是很高興有幾位明智和傑出的證人…。」另一項重要實驗的見證人是Wallis,「他是這些事件非常能幹的判官。」在他指責煉金術士時,Boyle一般警告自然哲理家不要「相信化學實驗…除非示範者提到他的作法是本人的特殊知識,或透過可信人士的關係,聲言這是本人的經驗。」又建議煉金術士說出他們聲譽所繫的實驗之傳說作者。[19] 證人的可信度是依循理所當然的慣例去評估個人是否可靠和可信:牛津大學教授是比牛津農民更可靠的證人。自然哲理家沒有其他選擇,他的知識大部分只能依靠證人的證言;並在評估證言時,他(不低於法官或陪審團)要確定其可信度。這必然涉及他們的道衛組織及其學識,「證人的兩大必要條件,是他所發表事物的知識,以及他忠實發表他所知道的。因此,實驗哲學拿出證人,是過渡至復辟時代英格蘭的社會與道德問責制度。[20]

實驗產生的現象要增加證人,另一個重要途徑是促進複製。實驗的程序要寫得讓讀者明白,可以自己實驗,從而確保有遙遠但直接的證人。Boyle選擇以寫信給其他實驗主義者或未來的實驗者,發表他的幾個實驗系列。他給侄子Dungarvan勳爵的函件記載1660年的新實驗; 1661年的〈生理學隨筆Certain Physiological Essays〉是寫給另一位侄子Richard Jones;1664年的〈色彩的歷史History of Colours〉最初是寫信給不知名朋友。這種溝通形式明顯是說教。發表〈新實驗〉是「讓我的對象可以不犯錯,盡可能少麻煩,能夠重複這不尋常的實驗…〈色彩的歷史〉不能僅僅涉及[實驗],而是…教導青年人做實驗。」[21] Boyle希望鼓勵青年人對追求實驗「上癮」,增加實驗哲理家和實驗的事實。

因為Boyle自己承認,複製很少成功。當他在原始空氣浦泵試驗七年後準備〈繼續新實驗Continuation of New Experiments〉時,Boyle承認儘管他細心溝通發動機和程序的細節,只有少許複製是成功的:「…在五、六年間,我知道只有一兩個發動機能夠運作,只有一兩個由聰明的擁有者做到的新試驗…。」[22]

至1670年代中期,這種情況沒有明顯改變。在〈繼續新實驗〉後七,八年間,Boyle他聽聞「無論是我使用的發動機,或其後的任何其他模型,只有極少數實驗。」這時候,Boyle關於複製空氣泵浦試驗的聲明開始有絕望的意味。他「是更願意制定各項東西的細微狀況,因為我認為這些實驗許多將永遠不會被其他人重新審查,還是我自己重新解釋。儘管可能很容易閱讀…但要認真去重複時,會發現並不容易。」[23]

虛擬見證的文學技術

增加證人的第三個方法,比直接見證實驗或方便實際複製更為重要:這是我所謂的「虛擬見證」。虛擬見證的技術涉及讀者腦海中產生實驗現場的形象,省卻必須要直接見證或複製。原則上,通過虛擬見證可以無限增加證人。因此,這是構成既定事實最強大的技術。驗證實驗,並記入其成果為既定事實,必然導致在腦海實驗室中實現。所需要的是信任和保證的技術,確保事情已經以所聲稱的方法做到。

虛擬見證的技術和實際複製本質上沒有不同。人們可以部署相同的語言資源,以鼓勵實際複製實驗,或在讀者的腦海中觸發實驗現場的自然圖像。當然,實際複製更可取,因為消除了完全依賴證詞。然而,由於沒有直接見證或複製實驗的人很自然和正當有懷疑,要取得虛擬證人的同意就需要更大程度的保證。Boyle製作的文學技術就是要取得這項同意。

羅唆與圖解
為了解Boyle如何利用虛擬見證的文學技術,我們必須重新調整對科學文本地位的一些共同想法。我們通常認為實驗報告是敘述一些先前的視覺體驗:這點出文字背後隱藏感官經驗。這是正確的。然而,我們也該明白文字本身就構成視覺來源。我的任務是查看Boyle的文本是如何構造,以提供虛擬證人的來源,大家又同意是可靠。把文本概念扣緊為這樣的來源,最好的方法是先看一些Boyle的文章提供的圖片。

(1)圖檔(2)圖檔
圖1: Boyle的空氣泵浦,1660年
圖2:英國科學博物館的藏品

例如,圖1是原來的空氣泵浦的雕版,是〈新實驗〉的附錄。十七世紀中期,生產這類圖片是昂貴工作,自然哲理家有節制使用。正如我們所見,圖1是不是線式示意圖,而是企圖表達自然細節,有陰影和部分零件的剖示圖。這不是空氣泵浦「想法」的圖片,而是某一現有空氣泵浦。[24] 這同樣適用於Boyle以圖片表達他的特別氣動實驗:一幅圖片顯示老鼠橫屍在接收器;另一幅是實驗者。Boyle非常重視製造這些雕版,有時直接諮詢藝術家和雕刻師,有時透過Hooke。[25] 雕版的作用是補充文字提供的想像證人。Boyle在〈繼續新實驗〉擴大這兩類型說明之間的關係,告知讀者「精通此類研究或有特殊想像能力,只有文字也可以想像我的意思」,但其他人需要視覺幫助。他為相對拙劣的圖片表示歉意,「雕刻師工作時,我離開一段長時間,有些削減是錯誤,沒有刻上。」[26]

雖然Boyle的文本必然用得不多,視覺表達是在模擬設備。雕刻師的刻線表達旁證精密的細節,圖片可以詳細模仿現實,為讀者生動展示實驗現場。Boyle喜愛的自然圖像提供了比示意圖更為精密的旁證細節。這些圖片是宣布:「這是真正做到」,而且是以規定的方法做到;圖片消除不信任,並促進虛擬見證。因此,了解圖片表達的作用,是欣賞Boyle與他的文學技術努力實現的途徑。[27]

在〈新實驗〉的引言頁,Boyle首次公佈實驗結果,直接宣布他打算「有點冗長」。他的理由有三方面:首先,一如我們見到,提供旁證事物會方便複製;第二,旁證細節必然要精密,因為這些是提出創新結論的「新」實驗:因此有必要,彼此是「間接上有相關,讓讀者可以信任」;第三,這樣的旁證報告提供虛擬見證的可能性。正如Boyle說:「這些說明[將]作為我國新氣動學的永存記錄,而[讀者]沒有必要重做自己的實驗才會有清楚見解,已足夠讓他們藉此反思和猜測。」[28]如果實驗報告寫得正確,讀者可以信任有這些事情發生。還可以當作讀者在場觀察這些程序,作為證人驗證實驗現象是既定事實。[29]因此,留意書面實驗報告與自己做實驗是同等重要。

1650年代後期,Boyle獻身於奠定實驗方案的文學技術規則。他的1660年代實驗報告散見規定如何撰寫適當的科學散文,還寫了「實驗論文」的小冊子;Boyle藉此為他的「羅唆」作冗長辯解:「我拒絕簡潔寫作的方式」;他有時「以多種字眼說明事物,為的是要更加清楚,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地方贅言…。」Boyle不只「贅言」,還有華麗的句子結構,同義句子重重叠叠;他說這是計劃的部分,要表達旁證細節和給人逼真的印象:「…我明知和故意違反修辭法,即是我的句號[即完整的句子]或括號過長:有時不能在一般句號內交待清楚我認為必須一次說完,我忽略修辭家的戒律,而選擇我認為與問題有關,而且對您,我的讀者,有用的事物。」**

在一個語法句子有多個詳盡句子和旁證細節,可能是模仿圖片表達的緊迫性和同時性經驗。

Boyle努力把自己構成實驗證明的可靠供應者,並提出他人可以同樣做到的規約。提供實驗場景的詳盡細節,是向讀者保證真正的實驗得出所說明的結果。Boyle的看法也認為有必要向讀者提供失敗實驗的旁證細節。這有兩個功能:第一,它消除那些新手實驗主義者未能即時成功的憂慮;第二,向讀者保證有關人士不是故意壓制不方便的證據,而是忠於現實。複雜和旁證敘述會被視為複雜實驗沒有扭曲的鏡像表演,其中各種各樣的突發事件可能影響結果。[31] 因此,舉例來說,掩蓋空氣泵浦有時不能正常運作或有時洩漏空氣這些事實是正當的;「…我想成為一個自我招供的人,忠實反映實驗不應掩蓋的不幸突發事件。」[32] 但是,必須牢記的是Boyle旁證敘述的突發事件是選自可能發生的突發事件。沒有一份報告,也不能有一份報告說明可能影響實驗的任何情況。因此,沒有純粹形式的旁證或程式描述,只有公開承認更接近或偏離報告突發事件。

實驗敘事的謙卑
報告者增加證人的能力,取決於讀者接受他提供可靠證詞。這是Boyle的文學技術的負擔,向讀者保證他是可以信任。因此,他必須找到辦法,文本可見他誠意的表意。剛討論過一項技術:報告失敗的實驗。呈報不成功的實驗,說明報告者的客觀性不為自己的利益扭曲。因此,文學顯示某類型的道德,是製造既定事實的一種技術。某人的敘述可信任為現實的鏡像,這某人是「謙虛」;他的謙虛可見諸他的報告。

Boyle發現一些方法顯示謙虛。最簡單的是使用實驗論文的形式。論文(即逐一報告實驗試驗)明顯有別於自然哲學體系。撰寫整個系統的人被認為是「自信」,他的野心超越什麼是正當或可能。相比之下,撰寫實驗論文是「清醒和謙虛的人」,「勤奮和明智」的哲理家,他的主張沒有超過他可以證明的。這樣是把實驗哲理家的角色定位為建造智力的「小工匠」,或甚至是「比理性更勤勞的苦工」。然而,這是崇高的品格,因為是自由選擇要進一步「真正提高真實的自然哲學」,而不是個人聲譽。[33] 公開表示謙虛是展示個人聲譽沒有模糊判斷和扭曲報告的完整性。在這方面,絕對重要是要記住誰描繪自己僅僅是一個「小工匠」。眾所周知,他是Cork伯爵的兒子。因此,可信這樣的謙虛是崇高品德,Boyle的自我介紹是實驗哲理家的有力榜樣。[34]

顯示謙虛的另一種方法是Boyle自認的「赤裸裸寫作」。他避免華麗風格,他的目的是「寫哲學,不是修辭」。這種平凡,清教徒式,樸實(但逐步推展)的風格被認為是功能性,再次展示哲理家奉獻社區服務的精神,不是個人聲譽。此外,避免「華麗」風格是不要防礙明確提出虛擬證人:Boyle說這像是塗花「望遠鏡的鏡片。」[35]

Boyle為了證明謙虛而採用最重要的文學裝備,保護了實驗方案的基本認識論範疇:既定事實。有適當的道德姿態,和適當的講話方式,認識論項目的重要界限區分既定事實和用以描述的語法:理論,假設,猜測等。。因此,Boyle對侄子說:「我幾乎在以下的每一論文…說話是如此懷疑,並經常使用——也許看來,這不是不可能──和其他表現形式,沒有自信去爭辯我傾向意見的真相,我是羞於訂下原則,有時甚至冒險去解釋。」

由於實際原因的知識只是「可能」,這是正確的道德立場和講話方式,但其他不是既定事實的事情,自信模式不僅是允許,而且是必要:「…有少許事我敢說得自信和積極,除了既定事實。」[36]

但有關既定事實必定要講得有自信,因為這些哲學的基礎要受到保護。就既定事實有信心發言是正確的,因為這不是一家之言,而是在實證主義模型中被發現,不是發明。Boyle告訴他的對手,實驗事實「會走自己的路」和「因為是極有可能,會有支持和維護。」[37] 講話模式與走自己的路的既定事實之間的區分,可見諸印刷版本。Boyle在〈新實驗〉說他打算在說明實驗結果與偶爾「論述」其解釋之間留下「明顯的間距」。讀者就可以分開解讀實驗和「思考」。[38] 事實上, Boyle的實驗論文,其建構體現兩者之間的適當平衡:〈新實驗〉有一系列對氣動實驗的說明[43];〈繼續新實驗〉[50]以及第二部分有較多互不關連的實驗觀察,只有少數解釋性語句。

對既定事實有信心發言,伸延到正確引述權威。引述其他作家「不應作為是法官,只是證人」,是作為「證明事實的證書」。因為這種做法,有人可能以為實驗哲理家是沒有學識的土包,但這是必要的:「…如人們認為我只看有關大自然的書,不及其他,我無所謂。」[39] 這些對引述權威的勸喻,對爭取支持既定事實有重大作用。這方法顯示作者是知道Bacon[培根]式「偶像」的處事方式,並正採取措施以舒緩減輕他們對知識主張的腐蝕性影響。[40A] 記述實驗脫離組織主義者的權威,突顯作者沒有事先設想的期望,特別是對實驗成果的理論投入。例如,Boyle多次強調他不懂得十七世紀的偉大理論體系。為了加強實驗結果的首要地位,「我故意徹底不熟悉無論是原子論或笛卡爾學派,或任何其他嶄新或現成的哲理…。」他又聲稱避免有系統認識Gassendi[伽桑狄]、Descartes[笛卡爾]、甚至 Bacon[培根]的體系,「免得任何理論或原理先入為主…。」[41]

Boyle的赤裸裸寫作方式,他承認和顯示謙卑,和表達對理論的無和,在建立和保護既定事實時互相補充;作者顯得是無私的觀察者,他敘述大自然時不含糊,不扭曲鏡像。這樣的作者給人印象是證詞可靠。因此,他的文案是可信,實驗記述的證人數目會無限增加。

科學話語與社群
上文提到既定事實是社會以及智力的分類。我一直認為Boyle部署他的文學技術,使虛擬見證成為驗證實驗表現的實際方案。本節檢視Boyle的文學技術把這社會關係改編為實驗哲理家社群。只有通過建立彼此對話的正確規則,才可以產生和維護既定事實,只有把這些既定事實構成彼此同意的知識基礎,才可以建立和維繫實際主義者的道德社群。產生既定事實要在公共空間:在這特定空間集體進行和直接見證實驗,以及通過虛擬見證構成的抽象空間。因此,生產這樣的知識,問題在於保持某種形式的對話和某種形式的社會團結。以下各節將討論Boyle的文學技術如何努力創造和保持實驗哲理家的社會團結。

實驗社群的語言界限
1650年代後期和1660年代初期,Boyle在制定他的實驗和文學做法時,英格蘭的實驗社群仍然處於初級階段。即使有了英國皇家學會成立,實驗社群集結在Gresham學院,Henry Oldenburg組織了通訊網絡,實驗項目還是遠遠沒有穩定制度化。對以實驗方式生產物理知識的批評,來自英國哲理家(特別是Hobbes)和歐洲大陸的作家,他們致力把理性方法和物理做法作為示範性學系。復辟時期,實驗主義者是取笑對象:Thomas Shadwell的《大師The Virtuoso》戲劇化表達量重空氣的荒謬,大部分笑話是模仿劇中人Nicholas Gimcrack爵士(暗示Boyle)的晦澀語言。[42] 在復辟時期的英格蘭,實驗哲學不是很受歡迎,儘管許多史學家假定不是這樣。[43] 為了把實驗哲學建立為正當活動,要做幾件事。首先要招募實驗新手,並從其他形式的哲學實踐中改造過來。第二是界定和公佈實驗哲理家的社會角色和實驗社群適用的恰當語言實踐。[44] 這樣的社群對話,什麼性質才是適當?合資格成員有什麼語言符號?使用什麼語言會被看作超出社群公約的界限?

實驗社群的入門費是交流候選的既定事實。例如,Boyle在〈疑心的化學師The Sceptical Chyrnist〉甚至向煉丹術士伸出橄欖枝。從術士的「模糊」猜測的糟粕,可能篩選到紮實的實驗結果。由於煉丹術士(和亞里士多德派)的實驗經常「沒有證明他們聲稱要證明的」,實驗哲學可以接受前者,只需除去掩飾的理論語言。正如Carneades(Boyle的喉舌)說:「…煉金術哲理家為我們帶來各式各樣的具體和崇高的實驗、理論,要麼像孔雀羽毛做出巨大表演,但不堅固也沒有用;要麼像猿猴,有一些理性的外觀合理,但有荒唐的缺點,認真考慮還顯得可笑。」[45]

因此,願意被納入一個正當的哲學社群的煉金術士,受到指示什麼語言做法可以確保加入。對任何實踐者都定下同樣的原則:「他的意見必不能是虛假,實驗必是真實,我不會必然相信前者,但可以得益於後者。」[46] Boyle辯解這只是既定事實的語言與理論性語言之附屬條件,而不是必要,他在定義現有社群可參與實驗工作的語言條件。這些是自由的條件,可有助於爭取最多的潛在成員。[47]

Boyle很想招納一些自然哲理家,特別是Hobbes這種無論如何都應接納的哲理家,因為他否認有系統和詳細實驗的價值,既定事實的基礎地位,以及因果語言和描述語言之間的區別。Boyle談到Hobbes的〈物理對話Dialogus physicus〉,質疑「Hobbes有什麼新實驗或既定事實豐富了自然歷史?」談到批評Boyle的實驗時,「我還記得Hobbes沒有否定我已發表的既定事實的任何事項。」根據Boyle,Hobbes和另一評論家Franciscus Linus耶穌會教士「都沒有看到任何原因否定我發表的實驗。」[48] 如不能表達實驗性既定事實,或表達時未能認識事實和因果語法的語言界線,不能被視為實驗社群的合格成員。

實驗社區的語言邊界
正如利用語言類別來管理進入實驗社群,社群內的對話是用事實和理論語言的區分來規範。廣義來說,Boyle堅持分開「生理」和「形而上」語言:實驗話語只限於前者。Boyle的「新氣動」核心類別之一正好是舊物理學的主要議題:即真空論與無真空論爭辯大自然是否可能有真空。該如何恰當發言描述已排出空氣的空氣泵浦接收器內的物體?這如何關連傳統習慣用語「真空」?

新哲理的語法主要是改編自舊有的散漫話語,這帶來實際的問題。舊話必須賦予新義。因此,抽出空氣的按收器稱為「真空」是正當的,但以此來描述空無一物的空間就不恰當。這絕對空間是形而上話語的「真空」。Boyle的空氣泵浦「真空」,意思「不是空無一物的空間,而是全然或幾乎沒有空氣。」[49] 如當代無真空論認為真空可能填補了微妙形態的物質或「乙醚」,Boyle可以用一系列的實驗回答,表明這種乙醚沒有物理表現,沒有意義。不服從理智實驗的實體話語,是實驗哲理不允許的。[50]

「生理」和「形而上」語言分離,是Boyle處理物理科學因果調查策略中的關鍵。按照他的知識機率概念,Boyle希望有關既定事實,人們可以肯定的語言是有別於與物理成因有關,最好也只是可能的語言。以Boyle的空氣泵浦項目而言,這區別最重要的實例是關乎這些實驗主要產品這概念:「空氣彈力」。Boyle說明他的「任務…不是指出空氣彈力的充分成因,而是表達空氣有彈力及其一些影響。」空氣彈力可能有不同解釋:笛卡兒的旋渦論,或實在存於空氣的「細長彈簧」或蓬鬆結構。[51] 實驗哲理家的工作是談論實驗產生既定事實,而不是超前猜想。[52]

Boyle在傳播這講話新模式時,有相當多的問題。無真空論的批評者堅持用「真空」的形而上意義來理解Boyle,Boyle不得不重申其正確用法。[53] 其他作者或是拒絕想像自然哲學可以排除因果語話,或設想Boyle必然對空氣彈力有一些(不正當、不說明)的因果說法。[54] 一直以來,Boyle認為實驗已「明顯」說明「空氣彈力」,不願談論其成因,造成了有趣的效果。Boyle把彈力放在因果語法的另一方,就已經把彈力構成既定事實。Boyle為彈力貼上認識論標籤時,往往稱為為「假設」,甚至「理論」。然而,把彈力弄成通過實驗表達,又保護這不受影響認識論的因果觀念所影響,Boyle處理「假設」,跟他處理其他既定事實並無二致。[55]

既定事實和其他認識論類別的重大差異,是預期人們贊同的程度。有驗證的既定事實,人們都會同意。在Boyle的系統,這被認為是理所當然,因為是通過增加證人的技術才構成既定事實。既定事實就是由大眾贊同做出來,而既定事實又動員大眾贊同。「假設」、「理論」、「猜想」等等的情況完全不同。這些類別威脅到凝聚於既定事實制度的贊同。因此,Boyle實驗項目的語言規則,把適用於兩分類的語言分開,作為一種方法劃出界限,一邊是可以預期有確定性和同意,另一邊是預期有不確定性和百花齊放。當時的想法不是要消除不同的意見,或要求人們同意所有自然哲學的項目(Hobbes就是如此);而是管理不同的意見,置之於安全範圍。經驗證的既定事實被當作是大自然的鏡像;而相比之下,理論顯然是人為,因此可以爭議。Boyle的語言界限分隔什麼可以爭議,什麼不可以。在實驗哲學中,要保護知識的基礎,管理爭端至關重要,。

爭議的禮儀
由於自然哲理家是不被強迫要同意所有知識項目,糾紛和爭議早在意料之中。這應如何處理?爭議這問題,是早期復辟時期科學界的緊張實際問題。在英國內戰和皇位懸空時間,「宗教狂熱者」、 宗派偏執者和神秘主義者四分五裂,威脅著把極端個人主義帶進哲理。各門各派的巡游自然哲理家也沒有顯示穩定和團結社群的公眾形象。除非新實驗社群本身會能表現出廣泛的共識與和諧,很難期待在復辟時期的文化中取得其領袖希望的合法性。此外,這共識對設立既定事實為新實踐項的基礎類分是至關重要。

到了1660年代早期,Boyle有能力具體示範爭端應如何處理;三位評論家發表對〈新實驗〉的反應,他逐一回答:Linus, Hobbes和Henry More。但即使在他參與爭議之前,Boyle已訂下一套實驗哲理家如何處理爭議的規則。例如,在〈導論隨筆Proemial Essay〉(1657年著作)中,Boyle堅持爭議是對事不對人。對不準確報告採取強硬態度是適當的,但攻擊提出的人是最為不適當:「因為與人對話我持之以禮,但就事論事我是無所顧忌。」不惜一切代價要避免對人不對事,風險是把異見者變成敵人。這是關鍵:對既定事實可能有貢獻的人,但是他們犯錯,必須被視為有可能轉投實驗哲學。但是,如果他們被無禮對待,他們不會參與大業和社群,而社群的規模和共識,是既定事實的驗證:「至於(頗為常見)有些人的文章要駁斥對方的意見,必要責罵對方,或爭論用詞遣字;我認為作為哲理家和基督徒,這樣的爭吵和傷害文章確實是非常不應該,我也認為不明智,因為這是挑釁。如果我努力,有禮,理性說服對方的意見,我只有一項工作要做,即說服他的理解;但如我以諷刺痛苦或激怒對方來反對他的錯誤,我增加了要克服的困難,而且他的情感判斷會反對我:而且非常困難要求他改信;他不僅是異見者,也是我們的敵人。」[56]

此外,承認自然哲學存有「教派」是失策。希望克服教派主義,方法之一是減少公眾認識到有它的存在: Boyle說:「參與或反對自然學家任何一派不是我的原意…。」實驗會決定個案。只要「教派」的意見是基於實驗,都值得留意。因此,文章可以嚴苛對待那些對實驗結果沒有貢獻的人,因為他們沒有對既定事實提出什麼;這是正確和高明的。最後,實驗哲理家必須表明正當爭議是有論點和目的,應該有準備公開放棄已證明是錯誤的立場。有可誤論才有靈活性。正如Boyle寫道:「直至確信自己是絕無錯誤,誰都不應該是不可改變的。」

管理爭端的規則,在〈疑心化學家〉有戲劇性的表達。這些虛構的對談形式,不是蘇格拉底式對話,而是會議(一位亞里士多德派,兩位不同派別的神祕主義者,以及作為Boyle的喉舌的Carneades)。[58] 有一些兒戲劇化說明應如何說服,提出異議,並最終歸化真理。可簡要提出Boyle說服劇場的幾點:第一,「參與討論者」是虛構的,不是真實的。這意味著,可以駁斥意見而不會激怒真人哲理家。即使Carneades顯然是Boyle的人,但他不是Boyle自己:Carneades實際上是引述「我們的朋友Boyle先生」,作為把意見脫離個人的手法。作者與在文本中他實際上可能擁護的意見兩無關係。第二,真理不是由Carneades灌輸對方,而是通過對話戲劇性浮現。[59] 可以見到大家對劇終共識都有發言權。[60] 第三,交談總是彬彬有禮:正如Boyle說道:「有這機會給出如何有禮管理甚至是爭端,我對此沒有遺憾。」[61] 沒有參與者冒犯他人;沒有壞脾氣;沒有人離開談話時感到激怒或失望。[62]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實驗性既定事實是智慧話語的共用語言以及達成一致意見的方法。正如我所說,既定事實不被視為任一哲學派別的專屬財產。煉金術士產生的實驗結果,也是為實驗交流多添交流資訊。他們的實驗是值得歡迎,但他們的「模糊」猜測就不是。即使亞里士多德派做了一些實驗,如他們拒絕拆除他們的哲學體系中的曲線「相互一致連貫性」,分析為事實和理論,他們不可能對這實驗性會議作出貢獻。(63) 如是這般,這虛擬對話的結構和語言規則,生動說明實驗哲學正當和真正對話時的規則。

〈疑心化學家〉的虛擬爭議後不久就有真正的爭端,讓Boyle有寶貴機會把原則付諸實踐。Linus是敵人,他做過實驗但否定「空氣彈力」的威力;Henry More是敵人,Boyle希望他成為盟友,對Boyle的氣動結果提出在神學上更合適的解釋;Hobbes也是敵人,他否定實驗的價值和既定事實的基礎地位。Boyle對每一位精心策劃的回應,被實驗哲理家標籤為如何管理爭端的模式。[64]

首先,所有公共爭議必須是值得的:實驗哲理家應該不願意參與爭議。正如Boyle聲稱,「…我天生就不情願去爭論…。」[65] 理由不是維護一己聲譽,而是正當哲理集體實踐最重要的部份:有系統實驗的價值,所產生的既定事實,區分這些事實與不甚肯定的認識論項目的界限,以及規管實驗社群討論的社會生活規範。正如我們看到,Boyle仔細認定解讀事實是爭議的主題,不是事實本身。他認為Linus和Hobbes都沒有否認「我以實驗發表的任何事情…因此通常…他們是欣然陷落於假說本身。這是至關重要的規定,因為如果接受,那麼分歧的範疇可以定義為保護既定事實的地位。有關公開爭議「假說」這現象,可對比那些Boyle已完成,沒有爭議的實驗。(66)

從Boyle回覆Linus和Hobbes的不同語氣,可見保護實驗實踐的重要性。雖然Linus攻擊空氣彈力,這是Boyle的氣動之主要解釋性資源,「沒有對我們記錄的實驗本身提出異議。」Boyle的結論這「沒有輕視已正確傳遞的既定事實…。」這位耶穌派教士應為本人實驗寫文章和努力去了解Boyle的著作而受到稱贊。(67) 他是好對手,也可能會轉信。Hobbes的情況完全不同。這位對手「不滿足我實驗的解釋,而是(據我所知,前所未見的)努力貶低不明顯的實驗,並阻止其他人做這些實驗。的」(68) Hobbes是危險的對手;實驗項目沒有可能向這樣的一個人招手,必須公開炸毀他的反對意見。即使如此,也應以禮相待Hobbes,一如禮待Linus和More。Boyle說道:他的目的「是示範不帶怨氣,以禮筆戰不是自己挑釁的挑釁對手…。」他希望自己的探討「不會因為較少熱情而被認為較少理由…。」(69) 管理與Hobbes的爭端是非常艱苦;如果能以得體的基調處理,這將是適用於實驗哲理家道德社群會的語言模式。Boyle不用深入探究就找到不當爭議的例子,爭議的語言加劇了自然哲學的分歧。從1650年代中期,Hobbes的自然哲學和幾何受到牛津大學教授John Wallis和Seth Ward攻擊。Wallis是新哲理的最棘手街頭戰士,不僅披露對手的想法是錯誤,他還以相關語說出Hobbes這姓氏源於平民階層,含沙射影謂有不當的政治傾向和動機。Hobbes自稱要保持良好的爭議禮儀,向敵人表現出唇槍舌劍厲害的一面:「你這沒教養的教士,不是人的神,道德博士,同樣愚蠢的同儕,兩個臭名遠揚的僱用工,最可憐的學院派Vindices and Indices,走你的路吧…」[70](譯註:原文的古英語Vindices and Indices,實在不懂翻譯。)

他再一次總結Wallis的批評,「…所有的錯誤和責罵是令人作嘔的空言;是韁繩縛住大肚子,跑也跑不動的駑馬。」[71]

這就是Boyle希望避免的。這不僅僅是Boyle個人「謙虛」氣質,或由於對方是同行的基督教哲理家。問題涉及的是建立和保持平和的公共空間,自然哲理家可以平息他們的分歧,共同商定知識的基礎,從而建立在復辟時期文化的信用。實現這些目標,這樣的平和空間至關重要。正如Boyle在〈序言〉提醒讀者,〈新實驗〉是在皇室復辟時期「奇妙和平和一年」發表,「在這不幸國家的怪異混亂中,我進行和寫下這些實驗,很容易破壞稱心沉思必要的平靜心態和思想不受干擾。」[72] Sprat回顧催生英國皇家學會的牛津實驗主義者社群,「他們首要目的只是滿意於呼吸較自由的空氣,彼此寧靜交談,而不參與這沮喪年代的激情和瘋狂。」他描述「可能影響我們的千種煩惱人際事宜」與研究大自然的實驗兩者之差異:「我們有分歧,沒有敵意;可以提出相反的想像,不會挑起內戰。」[73]

這實驗哲學要佔據的平和空間,會通過道德社群適當語言實務來建立和維繫。[74] 適當的語言有多種功能。首先,這必須是管理異見和衝突的資源,使哲理家可以表達不同意見,同時保留知識基礎完整無缺,甚至實際上支撐這些基礎。我們已經看到Boyle希望在既定事實語言與解釋性項目語言之間作出語言的分離。第二,它必須促進現有的哲理家教派和解,動員這和解以加強既定事實的基礎性地位。從Boyle把既定事實分佈於有不同理論承諾的群體,以及認定實驗性既定事實作為新實踐的交流媒介,可以看到這一點。第三,這種語言構成載體,有效產生既定事實,有效由社群驗證,而這社群規模原則上是不受限制。我們已見到Boyle的文學技術在增加見證經驗所發揮的作用。

科學知識和解說:結論

我已經表明,產生和驗證Boyle的實驗性既定事實涉及三種技術:材料,文學和社會。雖然我只集中文學技術,我已提出這三項技術是不可區分:每一項的運作取決於和吸納了另外兩項。我想簡略說明這一點,顯示每種技術如何有助於構成既定事實的共同策略。事實與文物之不同,在於前者被認為不是人為的。人做成的,人可以破壞,但既定事實是大自然的鏡像。要認定做出知識項目中人的動能的作用,就是認定它的其他可能性。把動能轉向自然的現實,就是規定普遍贊同的理由。三個技術每一項是為了實現既定事實的出現是既定項目:各自發揮具體化的功能。

以空氣泵浦在產生既定事實所起的作用為例,正如我指出,氣動事實是由機器做成。泵浦這產品不是歷史記錄,一如Latour研究的現代科學機器:這是視覺體驗,必須由證人轉變為歷史記錄。[75] 然而,1660年代的空氣泵浦和當今神經內分泌實驗室的伽瑪計數器有共通之處:位處於人類認知能力與自然現實本身之間。機器的「不良觀察」無需歸因於人類的認知或道德的錯誤,「良好」觀察也不是人的產品。這是機器產生的結果。一個突出的實例是在1660年代時,Christiaan Huygens提出多項由泵浦產生的事實,似乎與Boyle的核心解釋資源有衝突。Boyle沒有責難Huygens的誠信或他的感知和認知能力。他反而建議是機器故障:「[我]沒有質疑他的推理,只是泵浦的堅固程度。」[76] 機器構成的智力產品可用來排除人的動能的資源:「不是我說的,這是機器在說話,」或是「這不是你的錯,是機器的錯。」

Boyle的社會技術是具體化的資源,使生產知識可作為集體作業:「這不是我說的,這是我們全體說的。正如Sprat堅持,集體作業和集體證人可以糾正「偶像」的自然作業:個人判斷和觀察能力可能出現錯誤,特質或偏見。英國皇家學會宣稱自己是「眼與手的聯盟」;產生實驗知識的空間規定為公共空間。「公共」是有非常精確的界定和非常嚴格的監管意識: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進入,每個人的證詞也不是平等價值;不是每個人都同樣能夠影響官方機構的聲音。然而,Boyle提出的,也是英國皇家學會認可的,是重要的一步,走向公共構組和驗證知識。與之對比是煉金術士的私人作業和系統哲理家的個人支配。

在英國皇家學會的官方說明,生產實驗知識始於個人的「看見、相信」行為,並完成於全體人士自願彼此同意所見,所應該相信。自由發言必須受到特殊的紀律保護。激進個人主義──各人自認是知識的最終判官──會破壞傳統的知識基礎,而實驗語言遊戲的有紀律,集體性社會結構會創造和維持事實的基礎。因此,實驗主義者要警惕哲理的「獨裁者」和「暴君」,就像他們厭惡神秘主義者在私人空間生產所謂的知識。無人有權指定什麼可算是知識。如正當知識是集體產生,由組成集體的全體自願同意,這是客觀的。知識的客觀化是通過顯示產生和評價的集體基礎。在實驗方法的生命中,人為脅迫是沒有可見的地位。[77]

這是文學技術的功能,要建立社區式的生活方式,約束它,並提供這方式內的各種形式社會關係規則。虛擬見證的文學技術補充了實驗室的公共空間,把有效的見證以文本傳給所有讀者。Boyle的語言做法所規定的界限,以行動防止社群分裂,並保護知識項目,讓產生分歧的知識項目可以預期有普遍同意。同樣,Boyle規定處理爭議的適當方式,保證了社群團結,從而產生對既定事實的同意,並排除會破壞實驗的生活方式之道德完整性那些估算。

我試圖顯示這些在製做中的語言做法,並在有限的空間提到有十七世紀反對這些做法的資料來源。重要的是要了解論述科學知識和確保同意這些方法的兩件事:它們是歷史建築,此外還有其他的做法。要理解這一點是尤為重要,因為這些做法制度化和常規化的既定性質和自我證據是有其問題。正如三種技術運作,創造既定事實不是人為的幻象,所以Boyle有參與的科學論述做法的制度化和常規化,產生使科學家關於大自然現實的講話只是反映現實這樣的幻覺。在這種和其他情況下,史學家有兩個主要任務:顯示科學知識的人為性質,以及解釋這知識不是人為的。這是從知識的社會學角度的建議,分析家往往試圖在一項工作完成這兩項任務。

二十世紀後期,很少科學論文,如有的話,深入描述Boyle的報告包含的詳細旁證。為什麼會這樣?這問題的答案帶領我們研究科學制度化和分工化的語言方面。在討論「集體智慧」的特點時, Ludwik Fleck指出這組群「正規地和在內容方面」培育「一定的排他性」:「思想社群正式變得孤立,但也絕對粘合在一起,通過法定和傳統安排,有時成為單獨的語言,或至少是特殊的術語…科學的最佳系統,其原則的最終安排,是新手完全不能理解的(或Fleck可以補充:任何非會員。)[79]

Fleck是暗示從業人員組群的語言規則構成對「誰可以發言?」這問題的答案。制度化和特殊化科學組群的語言,已脫離普通語言,也脫離另一科學家組群的語言;它既是標誌,也是這組群特殊和有界限地位的載體。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發言;發言涉及掌握特殊語言能力;使用普通語言標誌著非會員和沒有能力。這樣的組群給出語言啟示,產生和驗證知識不需要用到社群以外的信仰,信任和同意。(然而,當需要外部的補助支持時,可能會訴諸特殊講話方式,包括各種「普及」語言。)

相比之下,Boyle的旁證報告是手段,涉及更廣泛的社群和徵求其參與製作事實的實驗知識。他的間接語言是把讀者帶到實驗現場的手法,確實使讀者成為現場參與者。讀者看到的不只是實驗的產品,也看到建設的模式和影響其性能的突發事件,正如身在現場一樣。Boyle要達到這目的,不是通過發明全新的語言(雖然當時的自然哲理社群覺得是新穎),而是把普通語言和驗證知識聲言的業餘技巧結合。從這個意義來說,復辟時期早期的實驗科學語言是公共語言。Boyle的作品使用這公共語言,是建立知識和實驗社群的社會團結所必需的。大眾可能在決定性時刻否定信任和贊同,所以必須贏得他們的信任和同意。(完)

註釋(原文有79項註釋,譯文只翻譯原文的補充解釋,引述文獻的出版資料請參見原文511至520頁。)

3. 在物理科學的機率觀中,牛頓的位置不是很清楚。他的評論家認為他的目標是大多數英格蘭自然哲理家同意要避開的必要讓步。

4. Boyle慣用的句子是:上帝在大自然中可能得出相同效果,但有不同的成因,因此「人很容易犯錯,總結謂因為這些決定性成因可能產生這效果,因此必然是如此,或實際是如此。」

5. 這尤其見諸史學家處理(或沒有處理)十七世紀哲理家對實驗主義的批評,他們否定實驗程序和既定事實的基礎地位之核心作用。例如在討論Thomas Hobbes對Boyle的實驗項目的批評時,史學家偏向認為他「誤解」Boyle,或是他「未能理解」實驗法的威力。…

6. 談到文學做法和社會關係時,說「技術technology」,不說「軟件」,可能看來有些兒衝突,但這有詞源的理由。…希臘文techne與印歐語系的字首tekhn有關,意思可能是「木工」。在柏拉圖早期,techne被認為是一門知識。蘇格拉底把techne分為兩類:一類是實際工作,另一類是關乎講話。我以「技術technology」解說社會與文學做法以及硬件,是強調三者都是產生知識的工具。

7. 解釋園丁澆水桶內的液體行為,是十七世紀中葉敵對物理體系的必備項目。

9. Boyle泵浦成本的僅有資料顯示接收器成本為5英鎊。連同其他儀器,整套東西估計要25英鎊,這是保守的估算,但已經高出皇家學院館長的年薪。成本昂貴,令許多科學家望而卻步。

10. Boyle建議「精密」和有系統的實驗作為建構有好設計的理論;這些理論有道理,但只利用少數和淺易的實驗,容易被新發現的結果推翻。

11. Boyle提出許多煉金術士報告的「實驗」可能沒有真的有進行。他又提到Henry More可能沒有實際做成用來反駁Boyle的實驗。

12. Boyle拒絕Hobbes聲稱曾觀察的一項現象,Boyle認為不可信,但Hobbes「沒有證實他本人,或是他信任的人,曾目睹事情是如何做到。除非我知道更多既定事實,我不會多看一眼Hobbes先生所言…這只是他的猜想…」

15. Hobbes攻擊實驗項目的手法,是暗示皇家學院不是公共空間,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見證實驗展覽。Thomas Birch稱贊Boyle,因為「他的實驗室是經常開給好奇的人。」

20. 自然歷史比實驗性哲理更注重證言的質量。後者的實驗裝置有成本和地點的限制,不是每個人可以提出實驗證言;有提出的,其特色、可靠程度和機率都是已知的。相比之下,[自然科學] 觀察報告幾乎全是沒有紀律,這些證言的可靠程度是基本關注的議題。

21. Boyle提出女士嘗試一些「容易,又有娛樂性的實驗,只需要少許時間和電力以及安排。」

22. 1662年,Huygens在荷蘭建造的空氣泵浦,產生的既定事實(所謂水的奇異懸浮),與Boyle的解釋相左。Boyle沒有如實反映,作品也從不提到這回事。

24. 反實驗主義的Hobbes的自然哲理文本圖像說明,只用幾張簡單的風格圖片。他在描述空氣泵浦及其運行時,故意嘲弄使用圖片。

47. Boyle處理神秘主義的方法,印用1640及1650年代的Hartlib社群。相比之下,當時是有人反對煉金術的結果(例如Hobbes),也有人反對融合(例如牛頓)。

50. 在其他的情況,Boyle鼓勵無關重要事物的發言,例如鬼神;他要說的是要從實驗性哲理中排除這些事物。

52. 這些問題結構上是類似牛頓在這世紀後期面對的問題。牛頓謂他希望以數學常規來說明地心吸力,無需解釋其物理成因。牛頓的敵友雙方都很難接受這樣的數學陳述是物理研究的成果。

59. Boyle在〈序言〉聲言他不會「宣告我的意見」,因為他要成為「討論的沉默審計員。」

60. 由此出現的共識,是類似Carneades開始時的立場,但劇本情節遮掩了這一點。有趣的是共識並不是全面的。Eleutherius對Carneades的論點有保留;Eleutherius認為沒有說服Philoponus(大部份時間不在劇中出現的死硬派煉金術士)。Hobbes是Boyle的敵人,反對實驗主義,他的作品也用上對話的形式和功能,但意思和Boyle南轅北轍。Boyle極為反對Hobbes的對話,Hobbes的主角要求,並必然取得參與者的同意。

62. 實際上,這大部份是Carneades和Eleutherius之間的對話。另外兩位主角很多時沒有出現。這可能是由於Boyle自認不慎處理劇本,他時常遺失文稿。

74. 文章的焦點是在個人,但目的不是個人主義。Boyle是新語言技術的主要發明者和實踐者。無論如何,他建議這應作為社群的慣例做法,也很明顯Boyle的建議得到歡迎和落實,尤其是在皇家學院的早期。
最後由 BW Book Worm 於 週日 2月 08, 2009 7:57 pm 編輯,總共編輯了 1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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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BW Book Worm » 週日 2月 08, 2009 7:49 pm

其他的「真空」成品
轉譯自這個英語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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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sparo Berti, 1641年。第一個持續的真空,用11米高的水柱創造。在羅馬示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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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ncenzio Viviani & Evangelista Torricelli, 1644年義大利Florence。水銀柱做成的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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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tto von Guericke, 1654-1663年期間,「馬格德堡半球」在德國各地公開示範。兩個直徑51公分的紅色銅製半球,半球中間有一層浸滿了油的皮革,讓兩個半球能完全密合。真空泵浦將球內的空氣抽掉,兩個沉重的銅製半球在沒有任何接著劑的輔助下緊密地合而為一。兩隊各15匹馬,以相反的方向試圖將該球體拉開,結果居然拉不開。兩半球最後還是藉由解除真空狀態才得以分離。(轉錄自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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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4月25日,美國密蘇里州Ulman市重演Von Guericke的表演。
「最後,每隊八匹馬向相反方向拉動,半圓球沒有被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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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ert Boyle在1660年Boyle示範真空裡沒有聲音。真空瓶內的小鐘搖不出聲音。

Blaise Pascal如是說:「這無盡空間之永恆寂靜嚇怕我。」"Le silence éternel de ces espaces infinis m'effra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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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ert Boyle, 1660年:「真空真兇」示範。Boyle探索小動物能否在真空生存。結果很明顯。他的實驗成為十八世紀「科學家巡迴表演」的必備劇目。上圖是Joseph Wright的名畫〈空氣泵浦中的小鳥實驗An Experiment on a Bird in the Air Pump〉176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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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8月2日,太空人David R Scott在電視直播中重複Boyle的1660年實驗,槌子和羽毛同時放下,同時跌在月球表面。

Ewerdt Hilgemann創作「向內爆裂」的雕塑形狀:建造簡單的幾何形狀,抽出空氣形成真空。這些線條鮮明的形狀指向不存在的真空,表達「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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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爆金字塔1994年
內爆體1997-1999年
內爆柱2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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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BW Book Worm » 週日 2月 08, 2009 7:55 pm

这篇文章是开放式课程〈现代科学之兴起〉第二课的阅读资料。

泵与旁证:Robert Boyle的文学技术

原文:Pump and Circumstance: Robert Boyle's Literary Technology by Steven Shapin
Social Studies of Science, Vol. 14, No. 4 (Nov., 1984), 481-520.

Steven Shapin在爱丁堡大学教授科学的社会史,著作有Leviathan and the Air-Pump: Hobbes, Boyle and the Experimental Life, 1985(与Simon Schaffer合着);正体中译本为《利维坦与空气泵》,蔡佩君译,行人出版社,200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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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ert Boyle

根据英译本中译:自学书院(2009年2月)
译文以《香港共享创意》署名─非商业─相同方式共享 3.0 香港授权条款发表。

知识生产和知识传播一般会被视为不同的活动。我在本文认为恰恰相反:有关自然现实的话语是一种方法:创造有关现实的知识,取得对这知识的同意,并把某些领域的知识划出领域,有别于其他地位较低的领域。我会尝试显示讲述自然及自然知识具体方法的传统地位,还会检视这些讲述方式制度化的历史条件。虽然我是谈到科学界的交流,本研究和分析「科学普及」存在明显联系。科学普及通常理解为经验从小众扩展到大众。我认为我研究的科学界生成和验证知识项目的一个重要资源,就是从小众扩展到大众的经验:建立科学社群。一些关键条款的词源是并生的:如果社群是共享共同生活的组群,交流是分享事物的方法。

为讨论这议题所选的材料,是科学的历史、哲学和社会学的一些不比寻常事件。Robert Boyle在1650年代后期和1660年代早期的气动实验,是科学知识的革命时刻。Boyle在〈物理力学新实验New Experiments Physico-Mechanical〉(1660)及复辟时期的相关文本,不仅产生了空气行为的新知识,也表现出适当的实验手法,产生和评价正当的知识。当时他这样做的背景,生产知识有不同的方案,其支持者明确批评Boyle的建议方法。就Boyle在1660年代的空气泵试验的议题纷争,是有关「声言主张」如何验证为「知识」。什么算是知识,或「科学」?这如何有别于其他认识论的分类,如「信仰」和「意见」?各种知识领域和知识项目可以预期有什么确定程度?又如何担保有适当等级的保证和确定?[1]

所有这些都是实际问题。复辟时代初期的英格兰,对知识的问题没有普遍赞同的解决方法。生产知识的技术还有待建立,以例子来体现和抵御攻击。知识的分类和产生,在我们看来不言自明、没有问题,但在1660年代既不是没有问题,也不是不言自明。知识的基础不仅只是哲人思考的事物;还要建立这些基础,争取其正当地位。许多史学家显然有困难理解这些建设工作,正是因为这些工作做得成功;在很大程度上,我们生活在生产知识的传统世界,是由Boyle和他的实验哲理家同侪艰苦致力使其变得安全,不言自明和巩固。Boyle通过实验性既定事实设法确保普遍同意。指出有些事实可高度肯定;其他自然知识项目要谨慎处理。因此,Boyle是十七世纪英格兰概率论和可错论运动的重要角色。约在1660年之前,Hacking与Shapiro已证明「知识」和「科学」,与「意见」是有严格区分。[2] 前者可以预期绝对肯定示范,体现于逻辑和几何。物理科学的目标是达致这种肯定,他人不得不同意。相比之下,十七世纪英格兰的实验主义者日益认为物理知识只是概率,从而打破了「知识」和「意见」的基本区别。物理假设都是临时性和可以修改;无需像同意数学示范一样表示同意;在不同程度,物理科学不属于可示范的境界。[3] 物理知识的概率概念不被视为从雄心勃勃的目标令人遗憾的倒退,其支持者庆祝这是明智拒绝失败的教条主义。寻求对物理命题的必要和普遍赞同,被视为不恰当和不高明。 译注:既定事实matter of fact一词,是文章的主词主旨。matter of fact普遍流行的译本是「事实」,但文章的matter of fact是指实验证明的事实,故译为「既定事实」。

如果科学的解释性建构不能得到普遍同意,那么,正当科学应如何奠定基础?Boyle和实验主义者提出「既定事实」。「事实」是正当合法在「道德上肯定」的知识项目。事实的范畴划出重要的界限,与其他不可能预期有绝对和永久确定性的项目区分。大自然就像时钟:可以肯定其效应,时针指出时间;但产生效应的机制,即时钟内部运作,可能是不同。[4]

史学家在了解既定事实的产生,以及这如何得到普遍同意时,往往屈服于自我证据的诱惑。[4]本文的目的是显示Boyle建构试验性既定事实的过程,从而产生可以取得同意的条件。

找寻事实的机制

Boyle提出既定事实可以由经历体验增加而产生。一人见证的体验,即使是实验性表现,不是既定事实。如果有很多证人,原则上是全部人,那么「结果」可以构成既定事实。通过这种方式,既定事实即成为认识论和社会分类。作为一般正确立论的知识,实验哲学的基础分类是交流的人为手法,也是维持和加强交流所必须的社会形式的人为手法。我认为建立既定事实要利用三种技术:物料技术,嵌入在空气泵的建做和运行;文学技术,把泵产生的现象告知没有直接见证的人;和社会技术,规定自然哲理家在处理和考虑彼此的知识主张时应采用的常规。[5]鉴于本文关注的问题,我会较为关注Boyle的文学技术:说明事实和争取同意。然而,这不是说我们分开讨论三种不同的技术:彼此是相互嵌入。例如,实验性做法利用空气泵的物料技术,而这具体化见诸社会组织的特别形式;理想的社会组织形式又在说明实验结果时突显出来;文学报导空气泵是一种经验,是传扬物料技术必不可少,甚至有效替代直接证人。因此,在学习Boyle的文学技术时,我们不是谈论仅仅一份「报告」:其他地方做了什么;我们是在处理经验最重要的形式,以及扩大和验证经验的方法。

圖檔
图1: Boyle的空气泵,1660年;Boyle〈新实验〉附注1

空气泵的物料技术

先以显而易见的开始:Boyle的既定事实是机器制造的。用他的术语,使用空气泵的表现是「不明显」或「精心」的实验;对比之下,观察自然的实验是「简单」或「明显」,例如园丁浇水桶等常见的人工做物。[7]Boyle在1659年建造(主要由Robert Hooke)的空气泵(或气动发动机),确实是精心的科学机器(见图1)[8],包括约30 夸脱容量的玻璃「接收器」,连接到铜「圆筒」(3),筒内有木活塞或「活抽」(4)。目的是抽出接收器内的空气,从而实现工作真空。要做得到,就要手动操作一对阀门:下行冲程时,打开阀门S(止水栓),插入阀门R;利用机架和齿轮装置(5和7)移走活抽。上行冲程时,关闭止水栓,移走阀门R,排放从圆筒抽出来的空气。这动作反复多次,当移去止水栓变得太大力时,就视为已经实现工作真空。要非常小心确保泵是密封以防渗漏,例如按收器和气缸的连接,以及止水栓的四周。可从接收器上方的开口(B-C)放入实验装置,例如晴雨表或简单Torricellian真空仪器。这台机器就可以生产既定事实。Boyle用泵产生现象,他以「空气弹力」和空气的重量(压力)来解读。

正如Boyle说,他的空气泵是「精心」装置;它也会喜怒无常(难以正常运作)和非常昂贵:空气泵是十七世纪的「大科学」。要个人资助其建设,恐怕要是Cork伯爵的儿子。其他自然哲理家囊中空空,对建造一个[泵]的成本避之则吉;1660年代及其后成立科学学会的重要理由,就是为了实验哲学依赖的仪器而集资。1660年代,空气泵并不普遍,是稀缺物品:Boyle的原件很快呈交伦敦皇家学会;他在1662年制造了几个重新设计的泵,主要在英国牛津运作;1661年Christiaan Huygens在海牙造了一个;巴黎的Montmor学院有一个;1660年中期剑桥大学基督书院可能有一个,Halifax Henry Power可能在1661年有一个。这些都是泵发明后十年的全部成品。[9]

因此,空气泵技术显示出取得使用的问题。如果知识要用这种技术生产,能够生产的哲理家人数有限。事实上,在复辟时期的英格兰,「精密」实验的主要建议是:知识产源不再是自称灵感来自上帝的炼金术「秘密主义者」和宗派「爱好者」。提炼实验知识要靠集体劳动和人工装置监管。有说道空气泵这样复杂的机器是让哲理家在导致观察效果的众多可能成因,发现其中真相。Boyle认为这是园丁的浇水桶做不到的。[10]但是如果知识的说法要不被视为仅仅是个人意见,就必须要取得和使用既定事实的机器;如果机器的既定事实不能证实某某空言的权威,又如何达致特殊的取得使用?

见证科学
在Boyle的方案中,实验得出既定事实的能力不仅取决实际表现,基本上有关社群也要保证确实有这样执行实验。因此,他作出重要区分:实际实验和现在称之为「思想实验」。[11]如果一如Boyle和其他英国实验主义者坚持,知识应该是基于实证,那么实验基础必须有人见证。许多现象,特别是那些炼金者声称的现象,很难置信;在这种情况下,Boyle断言:「有人看到,比没人看到,更有理由相信。」[12]见证人作为保证的条件是纪律的问题。如何监管证人的报告,以避免极端个人主义?是否可以尽信任何证人的证言?

Boyle坚持见证是集体任务。在自然哲学,正如刑法,可靠证词关键取决于多种多样:「因为,尽管单一证人的证言不足以证明被告犯谋杀罪,但两名证人的证词,虽然未必同样可信…通常应足以证明某人有罪;因为这被认为是合理假设,即是尽管每人的证词只是可能[成立],然而这种概率重复,(其中的原因应该归结为彼此要证明的真相)很可能等同道德确定性,即是这种确定性可能令法官判处被告人死刑。」[13]

Thomas Sprat为皇家学院就既定事实的判决辩论时,探讨:「在所有受法律管治的国家,在关乎生死和财产,他们是否只要求两或三个证人;没有六十或百人的证词,他们不会认为公平处理他们关心的知识。)[14]

不应错过法律类推的主旨。这不仅仅是以增加证人来加大权威(虽然这是策略的部分);这是基于集体证词,可以采取的行动,也让大家见到。行动是关乎为既定事实积极提出同意。增加证人是指出证词是关乎大自然的真正情况。增加证人是主动,而不仅仅是描述。这是否导出结论:有作出这样或那样的行动(具体审判),及其后的行动(提出同意)是否值得?

在实验中确保证人增加的实践方法,是在社会空间进行实验。和炼金术士的密室相比,「实验室」可说是公众的,后者是私人空间。早期的空气泵试验,惯常在英国皇家学会的公众大堂举行,要特意把机器带到那里。[15] Boyle在报告他的实验演出时,经常说明这是在「许多聪明人在场时进行」,或是「在场有许多名人(实验的观众)」。[16] Boyle的合作者Robert Hooke努力编纂学会划一记录实验的程序:「登记册要有一定数目出席者签署,见证整个过程,并以签名提供毫无疑问的证词…」[17] Sprat描述「大会」在「解决既定事实」的作用:集体纠正个别观察和判断的特质。[18] Boyle在报告特别重要或有问题的实验时,委任证人并规定其资格。因此,原始空气泵实验是「我答应自己从发动机的得到成果」,在场者有「优秀的和当之无愧的著名数学教授Wallis博士、Ward博士和Wren先生…,我提到他们的名字,既是与有荣焉,也是很高兴有几位明智和杰出的证人…。」另一项重要实验的见证人是Wallis,「他是这些事件非常能干的判官。」在他指责炼金术士时,Boyle一般警告自然哲理家不要「相信化学实验…除非示范者提到他的作法是本人的特殊知识,或透过可信人士的关系,声言这是本人的经验。」又建议炼金术士说出他们声誉所系的实验之传说作者。[19] 证人的可信度是依循理所当然的惯例去评估个人是否可靠和可信:牛津大学教授是比牛津农民更可靠的证人。自然哲理家没有其他选择,他的知识大部分只能依靠证人的证言;并在评估证言时,他(不低于法官或陪审团)要确定其可信度。这必然涉及他们的道卫组织及其学识,「证人的两大必要条件,是他所发表事物的知识,以及他忠实发表他所知道的。因此,实验哲学拿出证人,是过渡至复辟时代英格兰的社会与道德问责制度。[20]

实验产生的现象要增加证人,另一个重要途径是促进复制。实验的程序要写得让读者明白,可以自己实验,从而确保有遥远但直接的证人。Boyle选择以写信给其他实验主义者或未来的实验者,发表他的几个实验系列。他给侄子Dungarvan勋爵的函件记载1660年的新实验; 1661年的〈生理学随笔Certain Physiological Essays〉是写给另一位侄子Richard Jones;1664年的〈色彩的历史History of Colours〉最初是写信给不知名朋友。这种沟通形式明显是说教。发表〈新实验〉是「让我的对象可以不犯错,尽可能少麻烦,能够重复这不寻常的实验…〈色彩的历史〉不能仅仅涉及[实验],而是…教导青年人做实验。」[21] Boyle希望鼓励青年人对追求实验「上瘾」,增加实验哲理家和实验的事实。

因为Boyle自己承认,复制很少成功。当他在原始空气浦泵试验七年后准备〈继续新实验Continuation of New Experiments〉时,Boyle承认尽管他细心沟通发动机和程序的细节,只有少许复制是成功的:「…在五、六年间,我知道只有一两个发动机能够运作,只有一两个由聪明的拥有者做到的新试验…。」[22]

至1670年代中期,这种情况没有明显改变。在〈继续新实验〉后七,八年间,Boyle他听闻「无论是我使用的发动机,或其后的任何其他模型,只有极少数实验。」这时候,Boyle关于复制空气泵试验的声明开始有绝望的意味。他「是更愿意制定各项东西的细微状况,因为我认为这些实验许多将永远不会被其他人重新审查,还是我自己重新解释。尽管可能很容易阅读…但要认真去重复时,会发现并不容易。」[23]

虚拟见证的文学技术

增加证人的第三个方法,比直接见证实验或方便实际复制更为重要:这是我所谓的「虚拟见证」。虚拟见证的技术涉及读者脑海中产生实验现场的形象,省却必须要直接见证或复制。原则上,通过虚拟见证可以无限增加证人。因此,这是构成既定事实最强大的技术。验证实验,并记入其成果为既定事实,必然导致在脑海实验室中实现。所需要的是信任和保证的技术,确保事情已经以所声称的方法做到。

虚拟见证的技术和实际复制本质上没有不同。人们可以部署相同的语言资源,以鼓励实际复制实验,或在读者的脑海中触发实验现场的自然图像。当然,实际复制更可取,因为消除了完全依赖证词。然而,由于没有直接见证或复制实验的人很自然和正当有怀疑,要取得虚拟证人的同意就需要更大程度的保证。Boyle制作的文学技术就是要取得这项同意。

罗唆与图解
为了解Boyle如何利用虚拟见证的文学技术,我们必须重新调整对科学文本地位的一些共同想法。我们通常认为实验报告是叙述一些先前的视觉体验:这点出文字背后隐藏感官经验。这是正确的。然而,我们也该明白文字本身就构成视觉来源。我的任务是查看Boyle的文本是如何构造,以提供虚拟证人的来源,大家又同意是可靠。把文本概念扣紧为这样的来源,最好的方法是先看一些Boyle的文章提供的图片。

(1)圖檔(2)圖檔
图1: Boyle的空气泵,1660年
图2:英国科学博物馆的藏品

例如,图1是原来的空气泵的雕版,是〈新实验〉的附录。十七世纪中期,生产这类图片是昂贵工作,自然哲理家有节制使用。正如我们所见,图1是不是线式示意图,而是企图表达自然细节,有阴影和部分零件的剖示图。这不是空气泵「想法」的图片,而是某一现有空气泵。[24] 这同样适用于Boyle以图片表达他的特别气动实验:一幅图片显示老鼠横尸在接收器;另一幅是实验者。Boyle非常重视制造这些雕版,有时直接咨询艺术家和雕刻师,有时透过Hooke。[25] 雕版的作用是补充文字提供的想象证人。Boyle在〈继续新实验〉扩大这两类型说明之间的关系,告知读者「精通此类研究或有特殊想象能力,只有文字也可以想象我的意思」,但其他人需要视觉帮助。他为相对拙劣的图片表示歉意,「雕刻师工作时,我离开一段长时间,有些削减是错误,没有刻上。」[26]

虽然Boyle的文本必然用得不多,视觉表达是在仿真设备。雕刻师的刻线表达旁证精密的细节,图片可以详细模仿现实,为读者生动展示实验现场。Boyle喜爱的自然图像提供了比示意图更为精密的旁证细节。这些图片是宣布:「这是真正做到」,而且是以规定的方法做到;图片消除不信任,并促进虚拟见证。因此,了解图片表达的作用,是欣赏Boyle与他的文学技术努力实现的途径。[27]

在〈新实验〉的引言页,Boyle首次公布实验结果,直接宣布他打算「有点冗长」。他的理由有三方面:首先,一如我们见到,提供旁证事物会方便复制;第二,旁证细节必然要精密,因为这些是提出创新结论的「新」实验:因此有必要,彼此是「间接上有相关,让读者可以信任」;第三,这样的旁证报告提供虚拟见证的可能性。正如Boyle说:「这些说明[将]作为我国新气动学的永存记录,而[读者]没有必要重做自己的实验才会有清楚见解,已足够让他们藉此反思和猜测。」[28]如果实验报告写得正确,读者可以信任有这些事情发生。还可以当作读者在场观察这些程序,作为证人验证实验现象是既定事实。[29]因此,留意书面实验报告与自己做实验是同等重要。

1650年代后期,Boyle献身于奠定实验方案的文学技术规则。他的1660年代实验报告散见规定如何撰写适当的科学散文,还写了「实验论文」的小册子;Boyle藉此为他的「罗唆」作冗长辩解:「我拒绝简洁写作的方式」;他有时「以多种字眼说明事物,为的是要更加清楚,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地方赘言…。」Boyle不只「赘言」,还有华丽的句子结构,同义句子重重叠叠;他说这是计划的部分,要表达旁证细节和给人逼真的印象:「…我明知和故意违反修辞法,即是我的句号[即完整的句子]或括号过长:有时不能在一般句号内交待清楚我认为必须一次说完,我忽略修辞家的戒律,而选择我认为与问题有关,而且对您,我的读者,有用的事物。」**

在一个语法句子有多个详尽句子和旁证细节,可能是模仿图片表达的紧迫性和同时性经验。

Boyle努力把自己构成实验证明的可靠供应者,并提出他人可以同样做到的规约。提供实验场景的详尽细节,是向读者保证真正的实验得出所说明的结果。Boyle的看法也认为有必要向读者提供失败实验的旁证细节。这有两个功能:第一,它消除那些新手实验主义者未能实时成功的忧虑;第二,向读者保证有关人士不是故意压制不方便的证据,而是忠于现实。复杂和旁证叙述会被视为复杂实验没有扭曲的镜像表演,其中各种各样的突发事件可能影响结果。[31] 因此,举例来说,掩盖空气泵有时不能正常运作或有时泄漏空气这些事实是正当的;「…我想成为一个自我招供的人,忠实反映实验不应掩盖的不幸突发事件。」[32] 但是,必须牢记的是Boyle旁证叙述的突发事件是选自可能发生的突发事件。没有一份报告,也不能有一份报告说明可能影响实验的任何情况。因此,没有纯粹形式的旁证或程序描述,只有公开承认更接近或偏离报告突发事件。

实验叙事的谦卑
报告者增加证人的能力,取决于读者接受他提供可靠证词。这是Boyle的文学技术的负担,向读者保证他是可以信任。因此,他必须找到办法,文本可见他诚意的表意。刚讨论过一项技术:报告失败的实验。呈报不成功的实验,说明报告者的客观性不为自己的利益扭曲。因此,文学显示某类型的道德,是制造既定事实的一种技术。某人的叙述可信任为现实的镜像,这某人是「谦虚」;他的谦虚可见诸他的报告。

Boyle发现一些方法显示谦虚。最简单的是使用实验论文的形式。论文(即逐一报告实验试验)明显有别于自然哲学体系。撰写整个系统的人被认为是「自信」,他的野心超越什么是正当或可能。相比之下,撰写实验论文是「清醒和谦虚的人」,「勤奋和明智」的哲理家,他的主张没有超过他可以证明的。这样是把实验哲理家的角色定位为建造智力的「小工匠」,或甚至是「比理性更勤劳的苦工」。然而,这是崇高的品格,因为是自由选择要进一步「真正提高真实的自然哲学」,而不是个人声誉。[33] 公开表示谦虚是展示个人声誉没有模糊判断和扭曲报告的完整性。在这方面,绝对重要是要记住谁描绘自己仅仅是一个「小工匠」。众所周知,他是Cork伯爵的儿子。因此,可信这样的谦虚是崇高品德,Boyle的自我介绍是实验哲理家的有力榜样。[34]

显示谦虚的另一种方法是Boyle自认的「赤裸裸写作」。他避免华丽风格,他的目的是「写哲学,不是修辞」。这种平凡,清教徒式,朴实(但逐步推展)的风格被认为是功能性,再次展示哲理家奉献小区服务的精神,不是个人声誉。此外,避免「华丽」风格是不要防碍明确提出虚拟证人:Boyle说这像是涂花「望远镜的镜片。」[35]

Boyle为了证明谦虚而采用最重要的文学装备,保护了实验方案的基本认识论范畴:既定事实。有适当的道德姿态,和适当的讲话方式,认识论项目的重要界限区分既定事实和用以描述的语法:理论,假设,猜测等。。因此,Boyle对侄子说:「我几乎在以下的每一论文…说话是如此怀疑,并经常使用——也许看来,这不是不可能──和其他表现形式,没有自信去争辩我倾向意见的真相,我是羞于订下原则,有时甚至冒险去解释。」

由于实际原因的知识只是「可能」,这是正确的道德立场和讲话方式,但其他不是既定事实的事情,自信模式不仅是允许,而且是必要:「…有少许事我敢说得自信和积极,除了既定事实。」[36]

但有关既定事实必定要讲得有自信,因为这些哲学的基础要受到保护。就既定事实有信心发言是正确的,因为这不是一家之言,而是在实证主义模型中被发现,不是发明。Boyle告诉他的对手,实验事实「会走自己的路」和「因为是极有可能,会有支持和维护。」[37] 讲话模式与走自己的路的既定事实之间的区分,可见诸印刷版本。Boyle在〈新实验〉说他打算在说明实验结果与偶尔「论述」其解释之间留下「明显的间距」。读者就可以分开解读实验和「思考」。[38] 事实上, Boyle的实验论文,其建构体现两者之间的适当平衡:〈新实验〉有一系列对气动实验的说明[43];〈继续新实验〉[50]以及第二部分有较多互不关连的实验观察,只有少数解释性语句。

对既定事实有信心发言,伸延到正确引述权威。引述其他作家「不应作为是法官,只是证人」,是作为「证明事实的证书」。因为这种做法,有人可能以为实验哲理家是没有学识的土包,但这是必要的:「…如人们认为我只看有关大自然的书,不及其他,我无所谓。」[39] 这些对引述权威的劝喻,对争取支持既定事实有重大作用。这方法显示作者是知道Bacon[培根]式「偶像」的处事方式,并正采取措施以舒缓减轻他们对知识主张的腐蚀性影响。[40A] 记述实验脱离组织主义者的权威,突显作者没有事先设想的期望,特别是对实验成果的理论投入。例如,Boyle多次强调他不懂得十七世纪的伟大理论体系。为了加强实验结果的首要地位,「我故意彻底不熟悉无论是原子论或笛卡尔学派,或任何其他崭新或现成的哲理…。」他又声称避免有系统认识Gassendi[伽桑狄]、Descartes[笛卡尔]、甚至 Bacon[培根]的体系,「免得任何理论或原理先入为主…。」[41]

Boyle的赤裸裸写作方式,他承认和显示谦卑,和表达对理论的无和,在建立和保护既定事实时互相补充;作者显得是无私的观察者,他叙述大自然时不含糊,不扭曲镜像。这样的作者给人印象是证词可靠。因此,他的文案是可信,实验记述的证人数目会无限增加。

科学话语与社群
上文提到既定事实是社会以及智力的分类。我一直认为Boyle部署他的文学技术,使虚拟见证成为验证实验表现的实际方案。本节检视Boyle的文学技术把这社会关系改编为实验哲理家社群。只有通过建立彼此对话的正确规则,才可以产生和维护既定事实,只有把这些既定事实构成彼此同意的知识基础,才可以建立和维系实际主义者的道德社群。产生既定事实要在公共空间:在这特定空间集体进行和直接见证实验,以及通过虚拟见证构成的抽象空间。因此,生产这样的知识,问题在于保持某种形式的对话和某种形式的社会团结。以下各节将讨论Boyle的文学技术如何努力创造和保持实验哲理家的社会团结。

实验社群的语言界限
1650年代后期和1660年代初期,Boyle在制定他的实验和文学做法时,英格兰的实验社群仍然处于初级阶段。即使有了英国皇家学会成立,实验社群集结在Gresham学院,Henry Oldenburg组织了通讯网络,实验项目还是远远没有稳定制度化。对以实验方式生产物理知识的批评,来自英国哲理家(特别是Hobbes)和欧洲大陆的作家,他们致力把理性方法和物理做法作为示范性学系。复辟时期,实验主义者是取笑对象:Thomas Shadwell的《大师The Virtuoso》戏剧化表达量重空气的荒谬,大部分笑话是模仿剧中人Nicholas Gimcrack爵士(暗示Boyle)的晦涩语言。[42] 在复辟时期的英格兰,实验哲学不是很受欢迎,尽管许多史学家假定不是这样。[43] 为了把实验哲学建立为正当活动,要做几件事。首先要招募实验新手,并从其他形式的哲学实践中改造过来。第二是界定和公布实验哲理家的社会角色和实验社群适用的恰当语言实践。[44] 这样的社群对话,什么性质才是适当?合资格成员有什么语言符号?使用什么语言会被看作超出社群公约的界限?

实验社群的入门费是交流候选的既定事实。例如,Boyle在〈疑心的化学师The Sceptical Chyrnist〉甚至向炼丹术士伸出橄榄枝。从术士的「模糊」猜测的糟粕,可能筛选到扎实的实验结果。由于炼丹术士(和亚里士多德派)的实验经常「没有证明他们声称要证明的」,实验哲学可以接受前者,只需除去掩饰的理论语言。正如Carneades(Boyle的喉舌)说:「…炼金术哲理家为我们带来各式各样的具体和崇高的实验、理论,要么像孔雀羽毛做出巨大表演,但不坚固也没有用;要么像猿猴,有一些理性的外观合理,但有荒唐的缺点,认真考虑还显得可笑。」[45]

因此,愿意被纳入一个正当的哲学社群的炼金术士,受到指示什么语言做法可以确保加入。对任何实践者都定下同样的原则:「他的意见必不能是虚假,实验必是真实,我不会必然相信前者,但可以得益于后者。」[46] Boyle辩解这只是既定事实的语言与理论性语言之附属条件,而不是必要,他在定义现有社群可参与实验工作的语言条件。这些是自由的条件,可有助于争取最多的潜在成员。[47]

Boyle很想招纳一些自然哲理家,特别是Hobbes这种无论如何都应接纳的哲理家,因为他否认有系统和详细实验的价值,既定事实的基础地位,以及因果语言和描述语言之间的区别。Boyle谈到Hobbes的〈物理对话Dialogus physicus〉,质疑「Hobbes有什么新实验或既定事实丰富了自然历史?」谈到批评Boyle的实验时,「我还记得Hobbes没有否定我已发表的既定事实的任何事项。」根据Boyle,Hobbes和另一评论家Franciscus Linus耶稣会教士「都没有看到任何原因否定我发表的实验。」[48] 如不能表达实验性既定事实,或表达时未能认识事实和因果语法的语言界线,不能被视为实验社群的合格成员。

实验小区的语言边界
正如利用语言类别来管理进入实验社群,社群内的对话是用事实和理论语言的区分来规范。广义来说,Boyle坚持分开「生理」和「形而上」语言:实验话语只限于前者。Boyle的「新气动」核心类别之一正好是旧物理学的主要议题:即真空论与无真空论争辩大自然是否可能有真空。该如何恰当发言描述已排出空气的空气泵接收器内的物体?这如何关连传统习惯用语「真空」?

新哲理的语法主要是改编自旧有的散漫话语,这带来实际的问题。旧话必须赋予新义。因此,抽出空气的按收器称为「真空」是正当的,但以此来描述空无一物的空间就不恰当。这绝对空间是形而上话语的「真空」。Boyle的空气泵「真空」,意思「不是空无一物的空间,而是全然或几乎没有空气。」[49] 如当代无真空论认为真空可能填补了微妙形态的物质或「乙醚」,Boyle可以用一系列的实验回答,表明这种乙醚没有物理表现,没有意义。不服从理智实验的实体话语,是实验哲理不允许的。[50]

「生理」和「形而上」语言分离,是Boyle处理物理科学因果调查策略中的关键。按照他的知识概率概念,Boyle希望有关既定事实,人们可以肯定的语言是有别于与物理成因有关,最好也只是可能的语言。以Boyle的空气泵项目而言,这区别最重要的实例是关乎这些实验主要产品这概念:「空气弹力」。Boyle说明他的「任务…不是指出空气弹力的充分成因,而是表达空气有弹力及其一些影响。」空气弹力可能有不同解释:笛卡儿的旋涡论,或实在存于空气的「细长弹簧」或蓬松结构。[51] 实验哲理家的工作是谈论实验产生既定事实,而不是超前猜想。[52]

Boyle在传播这讲话新模式时,有相当多的问题。无真空论的批评者坚持用「真空」的形而上意义来理解Boyle,Boyle不得不重申其正确用法。[53] 其他作者或是拒绝想象自然哲学可以排除因果语话,或设想Boyle必然对空气弹力有一些(不正当、不说明)的因果说法。[54] 一直以来,Boyle认为实验已「明显」说明「空气弹力」,不愿谈论其成因,造成了有趣的效果。Boyle把弹力放在因果语法的另一方,就已经把弹力构成既定事实。Boyle为弹力贴上认识论标签时,往往称为为「假设」,甚至「理论」。然而,把弹力弄成通过实验表达,又保护这不受影响认识论的因果观念所影响,Boyle处理「假设」,跟他处理其他既定事实并无二致。[55]

既定事实和其他认识论类别的重大差异,是预期人们赞同的程度。有验证的既定事实,人们都会同意。在Boyle的系统,这被认为是理所当然,因为是通过增加证人的技术才构成既定事实。既定事实就是由大众赞同做出来,而既定事实又动员大众赞同。「假设」、「理论」、「猜想」等等的情况完全不同。这些类别威胁到凝聚于既定事实制度的赞同。因此,Boyle实验项目标语言规则,把适用于两分类的语言分开,作为一种方法划出界限,一边是可以预期有确定性和同意,另一边是预期有不确定性和百花齐放。当时的想法不是要消除不同的意见,或要求人们同意所有自然哲学的项目(Hobbes就是如此);而是管理不同的意见,置之于安全范围。经验证的既定事实被当作是大自然的镜像;而相比之下,理论显然是人为,因此可以争议。Boyle的语言界限分隔什么可以争议,什么不可以。在实验哲学中,要保护知识的基础,管理争端至关重要,。

争议的礼仪
由于自然哲理家是不被强迫要同意所有知识项目,纠纷和争议早在意料之中。这应如何处理?争议这问题,是早期复辟时期科学界的紧张实际问题。在英国内战和皇位悬空时间,「宗教狂热者」、 宗派偏执者和神秘主义者四分五裂,威胁着把极端个人主义带进哲理。各门各派的巡游自然哲理家也没有显示稳定和团结社群的公众形象。除非新实验社群本身会能表现出广泛的共识与和谐,很难期待在复辟时期的文化中取得其领袖希望的合法性。此外,这共识对设立既定事实为新实践项的基础类分是至关重要。

到了1660年代早期,Boyle有能力具体示范争端应如何处理;三位评论家发表对〈新实验〉的反应,他逐一回答:Linus, Hobbes和Henry More。但即使在他参与争议之前,Boyle已订下一套实验哲理家如何处理争议的规则。例如,在〈导论随笔Proemial Essay〉(1657年著作)中,Boyle坚持争议是对事不对人。对不准确报告采取强硬态度是适当的,但攻击提出的人是最为不适当:「因为与人对话我持之以礼,但就事论事我是无所顾忌。」不惜一切代价要避免对人不对事,风险是把异见者变成敌人。这是关键:对既定事实可能有贡献的人,但是他们犯错,必须被视为有可能转投实验哲学。但是,如果他们被无礼对待,他们不会参与大业和社群,而社群的规模和共识,是既定事实的验证:「至于(颇为常见)有些人的文章要驳斥对方的意见,必要责骂对方,或争论用词遣字;我认为作为哲理家和基督徒,这样的争吵和伤害文章确实是非常不应该,我也认为不明智,因为这是挑衅。如果我努力,有礼,理性说服对方的意见,我只有一项工作要做,即说服他的理解;但如我以讽刺痛苦或激怒对方来反对他的错误,我增加了要克服的困难,而且他的情感判断会反对我:而且非常困难要求他改信;他不仅是异见者,也是我们的敌人。」[56]

此外,承认自然哲学存有「教派」是失策。希望克服教派主义,方法之一是减少公众认识到有它的存在: Boyle说:「参与或反对自然学家任何一派不是我的原意…。」实验会决定个案。只要「教派」的意见是基于实验,都值得留意。因此,文章可以严苛对待那些对实验结果没有贡献的人,因为他们没有对既定事实提出什么;这是正确和高明的。最后,实验哲理家必须表明正当争议是有论点和目的,应该有准备公开放弃已证明是错误的立场。有可误论才有灵活性。正如Boyle写道:「直至确信自己是绝无错误,谁都不应该是不可改变的。」

管理争端的规则,在〈疑心化学家〉有戏剧性的表达。这些虚构的对谈形式,不是苏格拉底式对话,而是会议(一位亚里士多德派,两位不同派别的神秘主义者,以及作为Boyle的喉舌的Carneades)。[58] 有一些儿戏剧化说明应如何说服,提出异议,并最终归化真理。可简要提出Boyle说服剧场的几点:第一,「参与讨论者」是虚构的,不是真实的。这意味着,可以驳斥意见而不会激怒真人哲理家。即使Carneades显然是Boyle的人,但他不是Boyle自己:Carneades实际上是引述「我们的朋友Boyle先生」,作为把意见脱离个人的手法。作者与在文本中他实际上可能拥护的意见两无关系。第二,真理不是由Carneades灌输对方,而是通过对话戏剧性浮现。[59] 可以见到大家对剧终共识都有发言权。[60] 第三,交谈总是彬彬有礼:正如Boyle说道:「有这机会给出如何有礼管理甚至是争端,我对此没有遗憾。」[61] 没有参与者冒犯他人;没有坏脾气;没有人离开谈话时感到激怒或失望。[62]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实验性既定事实是智能话语的共享语言以及达成一致意见的方法。正如我所说,既定事实不被视为任一哲学派别的专属财产。炼金术士产生的实验结果,也是为实验交流多添交流信息。他们的实验是值得欢迎,但他们的「模糊」猜测就不是。即使亚里士多德派做了一些实验,如他们拒绝拆除他们的哲学体系中的曲线「相互一致连贯性」,分析为事实和理论,他们不可能对这实验性会议作出贡献。(63) 如是这般,这虚拟对话的结构和语言规则,生动说明实验哲学正当和真正对话时的规则。

〈疑心化学家〉的虚拟争议后不久就有真正的争端,让Boyle有宝贵机会把原则付诸实践。Linus是敌人,他做过实验但否定「空气弹力」的威力;Henry More是敌人,Boyle希望他成为盟友,对Boyle的气动结果提出在神学上更合适的解释;Hobbes也是敌人,他否定实验的价值和既定事实的基础地位。Boyle对每一位精心策划的响应,被实验哲理家标签为如何管理争端的模式。[64]

首先,所有公共争议必须是值得的:实验哲理家应该不愿意参与争议。正如Boyle声称,「…我天生就不情愿去争论…。」[65] 理由不是维护一己声誉,而是正当哲理集体实践最重要的部份:有系统实验的价值,所产生的既定事实,区分这些事实与不甚肯定的认识论项目的界限,以及规管实验社群讨论的社会生活规范。正如我们看到,Boyle仔细认定解读事实是争议的主题,不是事实本身。他认为Linus和Hobbes都没有否认「我以实验发表的任何事情…因此通常…他们是欣然陷落于假说本身。这是至关重要的规定,因为如果接受,那么分歧的范畴可以定义为保护既定事实的地位。有关公开争议「假说」这现象,可对比那些Boyle已完成,没有争议的实验。(66)

从Boyle回复Linus和Hobbes的不同语气,可见保护实验实践的重要性。虽然Linus攻击空气弹力,这是Boyle的气动之主要解释性资源,「没有对我们记录的实验本身提出异议。」Boyle的结论这「没有轻视已正确传递的既定事实…。」这位耶稣派教士应为本人实验写文章和努力去了解Boyle的著作而受到称赞。(67) 他是好对手,也可能会转信。Hobbes的情况完全不同。这位对手「不满足我实验的解释,而是(据我所知,前所未见的)努力贬低不明显的实验,并阻止其他人做这些实验。的」(68) Hobbes是危险的对手;实验项目没有可能向这样的一个人招手,必须公开炸毁他的反对意见。即使如此,也应以礼相待Hobbes,一如礼待Linus和More。Boyle说道:他的目的「是示范不带怨气,以礼笔战不是自己挑衅的挑衅对手…。」他希望自己的探讨「不会因为较少热情而被认为较少理由…。」(69) 管理与Hobbes的争端是非常艰苦;如果能以得体的基调处理,这将是适用于实验哲理家道德社群会的语言模式。Boyle不用深入探究就找到不当争议的例子,争议的语言加剧了自然哲学的分歧。从1650年代中期,Hobbes的自然哲学和几何受到牛津大学教授John Wallis和Seth Ward攻击。Wallis是新哲理的最棘手街头战士,不仅披露对手的想法是错误,他还以相关语说出Hobbes这姓氏源于平民阶层,含沙射影谓有不当的政治倾向和动机。Hobbes自称要保持良好的争议礼仪,向敌人表现出唇枪舌剑厉害的一面:「你这没教养的教士,不是人的神,道德博士,同样愚蠢的同侪,两个臭名远扬的雇用工,最可怜的学院派Vindices and Indices,走你的路吧…」[70](译注:原文的古英语Vindices and Indices,实在不懂翻译。)

他再一次总结Wallis的批评,「…所有的错误和责骂是令人作呕的空言;是缰绳缚住大肚子,跑也跑不动的驽马。」[71]

这就是Boyle希望避免的。这不仅仅是Boyle个人「谦虚」气质,或由于对方是同行的基督教哲理家。问题涉及的是建立和保持平和的公共空间,自然哲理家可以平息他们的分歧,共同商定知识的基础,从而建立在复辟时期文化的信用。实现这些目标,这样的平和空间至关重要。正如Boyle在〈序言〉提醒读者,〈新实验〉是在皇室复辟时期「奇妙和平和一年」发表,「在这不幸国家的怪异混乱中,我进行和写下这些实验,很容易破坏称心沉思必要的平静心态和思想不受干扰。」[72] Sprat回顾催生英国皇家学会的牛津实验主义者社群,「他们首要目的只是满意于呼吸较自由的空气,彼此宁静交谈,而不参与这沮丧年代的激情和疯狂。」他描述「可能影响我们的千种烦恼人际事宜」与研究大自然的实验两者之差异:「我们有分歧,没有敌意;可以提出相反的想象,不会挑起内战。」[73]

这实验哲学要占据的平和空间,会通过道德社群适当语言实务来建立和维系。[74] 适当的语言有多种功能。首先,这必须是管理异见和冲突的资源,使哲理家可以表达不同意见,同时保留知识基础完整无缺,甚至实际上支撑这些基础。我们已经看到Boyle希望在既定事实语言与解释性项目语言之间作出语言的分离。第二,它必须促进现有的哲理家教派和解,动员这和解以加强既定事实的基础性地位。从Boyle把既定事实分布于有不同理论承诺的群体,以及认定实验性既定事实作为新实践的交流媒介,可以看到这一点。第三,这种语言构成载体,有效产生既定事实,有效由社群验证,而这社群规模原则上是不受限制。我们已见到Boyle的文学技术在增加见证经验所发挥的作用。

科学知识和解说:结论

我已经表明,产生和验证Boyle的实验性既定事实涉及三种技术:材料,文学和社会。虽然我只集中文学技术,我已提出这三项技术是不可区分:每一项的运作取决于和吸纳了另外两项。我想简略说明这一点,显示每种技术如何有助于构成既定事实的共同策略。事实与文物之不同,在于前者被认为不是人为的。人做成的,人可以破坏,但既定事实是大自然的镜像。要认定做出知识项目中人的动能的作用,就是认定它的其他可能性。把动能转向自然的现实,就是规定普遍赞同的理由。三个技术每一项是为了实现既定事实的出现是既定项目:各自发挥具体化的功能。

以空气泵在产生既定事实所起的作用为例,正如我指出,气动事实是由机器做成。泵这产品不是历史记录,一如Latour研究的现代科学机器:这是视觉体验,必须由证人转变为历史记录。[75] 然而,1660年代的空气泵和当今神经内分泌实验室的伽玛计数器有共通之处:位处于人类认知能力与自然现实本身之间。机器的「不良观察」无需归因于人类的认知或道德的错误,「良好」观察也不是人的产品。这是机器产生的结果。一个突出的实例是在1660年代时,Christiaan Huygens提出多项由泵产生的事实,似乎与Boyle的核心解释资源有冲突。Boyle没有责难Huygens的诚信或他的感知和认知能力。他反而建议是机器故障:「[我]没有质疑他的推理,只是泵的坚固程度。」[76] 机器构成的智力产品可用来排除人的动能的资源:「不是我说的,这是机器在说话,」或是「这不是你的错,是机器的错。」

Boyle的社会技术是具体化的资源,使生产知识可作为集体作业:「这不是我说的,这是我们全体说的。正如Sprat坚持,集体作业和集体证人可以纠正「偶像」的自然作业:个人判断和观察能力可能出现错误,特质或偏见。英国皇家学会宣称自己是「眼与手的联盟」;产生实验知识的空间规定为公共空间。「公共」是有非常精确的界定和非常严格的监管意识: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进入,每个人的证词也不是平等价值;不是每个人都同样能够影响官方机构的声音。然而,Boyle提出的,也是英国皇家学会认可的,是重要的一步,走向公共构组和验证知识。与之对比是炼金术士的私人作业和系统哲理家的个人支配。

在英国皇家学会的官方说明,生产实验知识始于个人的「看见、相信」行为,并完成于全体人士自愿彼此同意所见,所应该相信。自由发言必须受到特殊的纪律保护。激进个人主义──各人自认是知识的最终判官──会破坏传统的知识基础,而实验语言游戏的有纪律,集体性社会结构会创造和维持事实的基础。因此,实验主义者要警惕哲理的「独裁者」和「暴君」,就像他们厌恶神秘主义者在私人空间生产所谓的知识。无人有权指定什么可算是知识。如正当知识是集体产生,由组成集体的全体自愿同意,这是客观的。知识的客观化是通过显示产生和评价的集体基础。在实验方法的生命中,人为胁迫是没有可见的地位。[77]

这是文学技术的功能,要建立小区式的生活方式,约束它,并提供这方式内的各种形式社会关系规则。虚拟见证的文学技术补充了实验室的公共空间,把有效的见证以文本传给所有读者。Boyle的语言做法所规定的界限,以行动防止社群分裂,并保护知识项目,让产生分歧的知识项目可以预期有普遍同意。同样,Boyle规定处理争议的适当方式,保证了社群团结,从而产生对既定事实的同意,并排除会破坏实验的生活方式之道德完整性那些估算。

我试图显示这些在制做中的语言做法,并在有限的空间提到有十七世纪反对这些做法的数据源。重要的是要了解论述科学知识和确保同意这些方法的两件事:它们是历史建筑,此外还有其他的做法。要理解这一点是尤为重要,因为这些做法制度化和常规化的既定性质和自我证据是有其问题。正如三种技术运作,创造既定事实不是人为的幻象,所以Boyle有参与的科学论述做法的制度化和常规化,产生使科学家关于大自然现实的讲话只是反映现实这样的幻觉。在这种和其他情况下,史学家有两个主要任务:显示科学知识的人为性质,以及解释这知识不是人为的。这是从知识的社会学角度的建议,分析家往往试图在一项工作完成这两项任务。

二十世纪后期,很少科学论文,如有的话,深入描述Boyle的报告包含的详细旁证。为什么会这样?这问题的答案带领我们研究科学制度化和分工化的语言方面。在讨论「集体智慧」的特点时, Ludwik Fleck指出这组群「正规地和在内容方面」培育「一定的排他性」:「思想社群正式变得孤立,但也绝对粘合在一起,通过法定和传统安排,有时成为单独的语言,或至少是特殊的术语…科学的最佳系统,其原则的最终安排,是新手完全不能理解的(或Fleck可以补充:任何非会员。)[79]

Fleck是暗示从业人员组群的语言规则构成对「谁可以发言?」这问题的答案。制度化和特殊化科学组群的语言,已脱离普通语言,也脱离另一科学家组群的语言;它既是标志,也是这组群特殊和有界限地位的载体。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发言;发言涉及掌握特殊语言能力;使用普通语言标志着非会员和没有能力。这样的组群给出语言启示,产生和验证知识不需要用到社群以外的信仰,信任和同意。(然而,当需要外部的补助支持时,可能会诉诸特殊讲话方式,包括各种「普及」语言。)

相比之下,Boyle的旁证报告是手段,涉及更广泛的社群和征求其参与制作事实的实验知识。他的间接语言是把读者带到实验现场的手法,确实使读者成为现场参与者。读者看到的不只是实验的产品,也看到建设的模式和影响其性能的突发事件,正如身在现场一样。Boyle要达到这目的,不是通过发明全新的语言(虽然当时的自然哲理社群觉得是新颖),而是把普通语言和验证知识声言的业余技巧结合。从这个意义来说,复辟时期早期的实验科学语言是公共语言。Boyle的作品使用这公共语言,是建立知识和实验社群的社会团结所必需的。大众可能在决定性时刻否定信任和赞同,所以必须赢得他们的信任和同意。(完)

注释(原文有79项注释,译文只翻译原文的补充解释,引述文献的出版资料请参见原文511至520页。)

3. 在物理科学的概率观中,牛顿的位置不是很清楚。他的评论家认为他的目标是大多数英格兰自然哲理家同意要避开的必要让步。

4. Boyle惯用的句子是:上帝在大自然中可能得出相同效果,但有不同的成因,因此「人很容易犯错,总结谓因为这些决定性成因可能产生这效果,因此必然是如此,或实际是如此。」

5. 这尤其见诸史学家处理(或没有处理)十七世纪哲理家对实验主义的批评,他们否定实验程序和既定事实的基础地位之核心作用。例如在讨论Thomas Hobbes对Boyle的实验项目的批评时,史学家偏向认为他「误解」Boyle,或是他「未能理解」实验法的威力。…

6. 谈到文学做法和社会关系时,说「技术technology」,不说「软件」,可能看来有些儿冲突,但这有词源的理由。…希腊文techne与印欧语系的前缀tekhn有关,意思可能是「木工」。在柏拉图早期,techne被认为是一门知识。苏格拉底把techne分为两类:一类是实际工作,另一类是关乎讲话。我以「技术technology」解说社会与文学做法以及硬件,是强调三者都是产生知识的工具。

7. 解释园丁浇水桶内的液体行为,是十七世纪中叶敌对物理体系的必备项目。

9. Boyle泵成本的仅有数据显示接收器成本为5英镑。连同其他仪器,整套东西估计要25英镑,这是保守的估算,但已经高出皇家学院馆长的年薪。成本昂贵,令许多科学家望而却步。

10. Boyle建议「精密」和有系统的实验作为建构有好设计的理论;这些理论有道理,但只利用少数和浅易的实验,容易被新发现的结果推翻。

11. Boyle提出许多炼金术士报告的「实验」可能没有真的有进行。他又提到Henry More可能没有实际做成用来反驳Boyle的实验。

12. Boyle拒绝Hobbes声称曾观察的一项现象,Boyle认为不可信,但Hobbes「没有证实他本人,或是他信任的人,曾目睹事情是如何做到。除非我知道更多既定事实,我不会多看一眼Hobbes先生所言…这只是他的猜想…」

15. Hobbes攻击实验项目的手法,是暗示皇家学院不是公共空间,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见证实验展览。Thomas Birch称赞Boyle,因为「他的实验室是经常开给好奇的人。」

20. 自然历史比实验性哲理更注重证言的质量。后者的实验装置有成本和地点的限制,不是每个人可以提出实验证言;有提出的,其特色、可靠程度和概率都是已知的。相比之下,[自然科学] 观察报告几乎全是没有纪律,这些证言的可靠程度是基本关注的议题。

21. Boyle提出女士尝试一些「容易,又有娱乐性的实验,只需要少许时间和电力以及安排。」

22. 1662年,Huygens在荷兰建造的空气泵,产生的既定事实(所谓水的奇异悬浮),与Boyle的解释相左。Boyle没有如实反映,作品也从不提到这回事。

24. 反实验主义的Hobbes的自然哲理文本图像说明,只用几张简单的风格图片。他在描述空气泵及其运行时,故意嘲弄使用图片。

47. Boyle处理神秘主义的方法,印用1640及1650年代的Hartlib社群。相比之下,当时是有人反对炼金术的结果(例如Hobbes),也有人反对融合(例如牛顿)。

50. 在其他的情况,Boyle鼓励无关重要事物的发言,例如鬼神;他要说的是要从实验性哲理中排除这些事物。

52. 这些问题结构上是类似牛顿在这世纪后期面对的问题。牛顿谓他希望以数学常规来说明地心吸力,无需解释其物理成因。牛顿的敌友双方都很难接受这样的数学陈述是物理研究的成果。

59. Boyle在〈序言〉声言他不会「宣告我的意见」,因为他要成为「讨论的沉默审计员。」

60. 由此出现的共识,是类似Carneades开始时的立场,但剧本情节遮掩了这一点。有趣的是共识并不是全面的。Eleutherius对Carneades的论点有保留;Eleutherius认为没有说服Philoponus(大部份时间不在剧中出现的死硬派炼金术士)。Hobbes是Boyle的敌人,反对实验主义,他的作品也用上对话的形式和功能,但意思和Boyle南辕北辙。Boyle极为反对Hobbes的对话,Hobbes的主角要求,并必然取得参与者的同意。

62. 实际上,这大部份是Carneades和Eleutherius之间的对话。另外两位主角很多时没有出现。这可能是由于Boyle自认不慎处理剧本,他时常遗失文稿。

74. 文章的焦点是在个人,但目的不是个人主义。Boyle是新语言技术的主要发明者和实践者。无论如何,他建议这应作为社群的惯例做法,也很明显Boyle的建议得到欢迎和落实,尤其是在皇家学院的早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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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BW Book Worm » 週日 2月 08, 2009 7:56 pm

其他的「真空」成品
转译自这个英语网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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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sparo Berti, 1641年。第一个持续的真空,用11米高的水柱创造。在罗马示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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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ncenzio Viviani & Evangelista Torricelli, 1644年意大利Florence。水银柱做成的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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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tto von Guericke, 1654-1663年期间,「马格德堡半球」在德国各地公开示范。两个直径51公分的红色铜制半球,半球中间有一层浸满了油的皮革,让两个半球能完全密合。真空泵将球内的空气抽掉,两个沉重的铜制半球在没有任何接着剂的辅助下紧密地合而为一。两队各15匹马,以相反的方向试图将该球体拉开,结果居然拉不开。两半球最后还是藉由解除真空状态才得以分离。(转录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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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4月25日,美国密苏里州Ulman市重演Von Guericke的表演。
「最后,每队八匹马向相反方向拉动,半圆球没有被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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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ert Boyle在1660年Boyle示范真空里没有声音。真空瓶内的小钟摇不出声音。

Blaise Pascal如是说:「这无尽空间之永恒寂静吓怕我。」"Le silence éternel de ces espaces infinis m'effra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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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ert Boyle, 1660年:「真空真凶」示范。Boyle探索小动物能否在真空生存。结果很明显。他的实验成为十八世纪「科学家巡回表演」的必备剧目。上图是Joseph Wright的名画〈空气泵中的小鸟实验An Experiment on a Bird in the Air Pump〉176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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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8月2日,航天员David R Scott在电视直播中重复Boyle的1660年实验,槌子和羽毛同时放下,同时跌在月球表面。

Ewerdt Hilgemann创作「向内爆裂」的雕塑形状:建造简单的几何形状,抽出空气形成真空。这些线条鲜明的形状指向不存在的真空,表达「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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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爆金字塔1994年
内爆体1997-1999年
内爆柱2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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