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果先生的教晦

從實作實例學習翻譯

思果先生的教晦

文章BW Book Worm » 週日 9月 07, 2008 3:55 am

思果先生的教晦

1950-60年代是中國連年內憂外患,花果飄零年代,大陸文人南下逃亡到「借來的地方,借來的時間」的香港。那時候的香港,沒有什麼紮實基礎。這幫從北方大陸的文人,大多不懂英語,大陸的學歷也得不到港英政府承認。在這艱難的時勢,反而做就了落魄英華異地開花的奇特現象。香港中文大學前身的三個書院,就是由這批落難先賢創辦。這一版談翻譯,記憶所及的翻譯名家就有思果,喬志高和簡而清等。如果詳細研究,幾位共通之處都不是翻譯系科班出身。翻譯工夫,全是簷前滴水,一步一字的積累。

最近欣見思果先生的舊作重新發行,仔細拜讀之餘,定必詳做筆記,以饗讀者同道。本節編排如下:

(一) 思果先生簡介
(二) 一些博客連結
(三) 一些博客轉錄先生的教晦
(四) 下一欄開始是我的筆記。

(一)思果先生簡介
蔡濯堂(1918年6月10日──2004年6月8日),笔名思果,另有笔名挫堂,江苏镇江人,天主教徒,方济会第三会会士,中国著名散文家、翻译家,有「中国读书人的典范」之誉。自1971年离开香港,晚年旅居美国北卡罗莱纳州。
思果未念完初中就辍学,在银行当练习生,开始学习写作。他的中英文修养,全靠自学得来。后任职读者文摘中文版编辑,工作是修改翻译家的译稿,也因此沉浸在翻译的研究中,磨练出深厚的翻译功夫。他以多年时间译成狄更斯的《戴维‧考勃非尔》及克罗宁的《西泰子来华记》,又在香港中文大学翻译中心任研究员,教授「高级翻译」。
1979年,思果获台湾中山文艺奖、1996年获国家文艺奖之翻译奖。历年着有《翻译研究》、《翻译新究》,散文创作有《香港之秋》、《私念》、《沈思录》、《思果散文选》、《林居笔话》、《霜叶乍红时》、《晓雾里随笔》、《思果人生小品》、《河汉集》、《林居笔话》、《橡溪杂拾》、《远山一抹》等。2000年曾出版一本谈保健的书《我岁非常健康》,其遗作书名是《迷人的唠叨》。
他最著名的作品是《翻译研究》,除了讨论中英翻译,同时谈及中文的「西化」问题,力倡简洁、通畅的中文。思果在引言写道:「谁也不能否认,目前的翻 译已经成了另一种文字,虽然勉强可以懂,但绝对不是中文……本书的态度,却是要翻译像中文。凡是中国已有的表达意思的方法、字眼、句法,尽量采用,没有的 再想办法。」(转录自WK百科)

(二) 一些博客連結
舒靈的博客,
思果的遺產(老貓學出版)
從思果論翻譯談起
翻譯筆記] 思果的「翻譯新究」重點整理

(三) 一些博客轉錄先生的教晦
思果先生谈翻译(簡體原帖)

● 翻译不像打铁、走索、造桥;那三行要学会了才可以干。而翻译却不是如此。人人可以说自己会翻译,其实不一定;稍微懂一点外文,就可以觉得自己会翻译;稍微 译过一两本书,就可以觉得自己译得很好,其实都不一定。一般翻译不能达到水准,也是因为好多译者没有认清这是件相当专门的事。
● 高明的译者并不是魔术师,他只能苦干———苦想、苦找、勤改、比较、试验,对自己一点也不慈悲。
●翻译是创作,至少是另一种创作,除了不要布局,构想,一字一句,都要创作,而且很难,因为没有自由。作家而又懂外文的,是理想的翻译人才。
● 你想译得高明,只有跟自己学。先把中文写通,无论什么意思大致可以表达;读懂英文,能利用参考书。然后多用心译,多改、多试、多想、多留心。不要以为自己已经刮刮叫了。凡是一流译者,都是时时觉得一筹莫展,改得辛勤的人。
● 我们很容易受到外文束缚,捆得紧了,就会忘记自己的想法、说法,跟着外文的字词表。我们找适当的译文,像捉迷藏。大多数译者懒得去找,照原文字面译,读者 懂不懂、读来舒服不舒服,他们不管,反正把外文翻出来就是了。只是少数认真的不肯马虎,他们要译文译得像中文,要读者读起来舒服。
● 翻译的事谈起来各有各的意见。不过我看近代名译家和译学家说的话有共同的地方。就是译文要通顺,不必死钉原文。必要时增添的增添,该扩充的扩充,该删的删,不要给原文捆死。要用想像的就用想像,不必怕人指摘,说原文并不是这样说的。译者应有胆量作主,担当下来。
● 好的译文贴得原文很紧,如影随形,而译文又明畅如同原著,这是件辛苦事情,也要肚子里有点书,还有创作力和想像力。
● 翻译这件事做起来没有底,好了还可以好;精确了还可以精确;贴切了还可以更贴切。几乎谁也不能说,他的译文可以悬之国门,没有人可改一字。我潜心思考,逐 字推敲,总可以改得更好读一点,容易懂一点,更接近原文一点,找到更好的中文;正好像别人也可以这样批评、修改我的译文,所以尽管大家的译作,我也可以提 出不同的译法来。
● 翻译是艺术,要动手做的,不是谈理论,研究一下,思想一番,就可以学会。翻译不像洗一件衬衫,可以把它洗得干干净净,翻译像琢玉,可以琢磨个没完。
● 原文放在译者面前,好像狱卒,好像桎梏,好像神话中诱惑男子的妖女,使译者失去自由,听其摆布,受其引诱。做翻译的人要拳打脚踢,要保持神志清醒,意志坚定,才能自由,才能不受骗惑。翻译的人很容易就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和行动姿势来适应桎梏。
● 理想的译法是这样的:先把原文看懂,照原文译出来,看看念不念得下去,试删掉几个不一定用得着的字,看看是否有损文义和文气。如果有损,再补回来。试把不 可少的字加进去,看看是否超出原文范围,增减以后和原文再校对一次。有些地方是否译错,语气的轻重是否恰如其分,原文的弦外之音译文是找不找得到?原文的 意思要消化;译文的文字要推敲。有经验的译者可能一下笔就译好了,不过还是要推敲的时候多。
● 译者要对文字的敏感。他要懂得作者在每个字眼,段落上用的心;他要预先感到读者对他的译文的反应。有时在他看来,译文已好到极点,谁知读者看了,不是不懂,就是觉得好笑,或者以为他别有所指。
● 许多译文不能算好,并不译者没有尽力,或中文欠通,而是因为他太忠实。原来有时候,译者要大刀阔斧。牺牲一点忠实(译诗的时候,尤其不免如此);又有时候 甚至于把前后次序大为颠倒。别人不该责备他大胆、失实;还有一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神气。译者可以说,“我们不是要叫读者看得懂、看得舒服吗?照原 文就办不到了。只要原作者的意思没有走样,我这样改动是有道理的。”
● 其实翻译长句,有时要费很多心思,作种种安排,把原文的意思、感情、事理用中国人习惯的说法表达出来。常常连极简单的句子都很费神。英文的意思并不难懂, 可是照字面译出来的中国人不懂。我们改变说法,要特别小心。如果只顾中文明白流畅,译出来和原文大不相同,也犯大忌。
● 每人的译文里有他自己,其实也非他不可。也可见这是半创作,是重写。译文好过原文,确也不免;不如原文,往往如是。
● 各国、各种文字有它的惯例,用不着怕别人说它不详细、不精确。只要把话说明白,毋须画蛇添足。
● 真正的通人或者创作力强的人不屑翻译。他们有自己的事要做,犯不着替别人做牛马。译者应该受到别人的尊敬和同情原因在此。
● 真正的译家一定不怕费神,千辛万苦要读者读得舒服,更传出原文的精神。
● 中文写得好,一种外文如英文也能懂,已经有了基本的条件,但是还不能够翻译,因为译者给原文限制住,该不理的不敢不理,该改写的不敢改写,该添的不敢添。要译了几十万,上百万字,经过了若干年,才能摆脱原文的桎梏,大胆删、增、改写。


思果論翻譯(正體原帖)

翻譯新手最常見的毛病,就是搞不清楚英文裡什麼是不用、或是不應該譯成中文的。譬如說英文裡常見的冠詞(一個、一種)、代名詞(他、他的、其)、虛詞(在、當)、複數(們),及被動語態(被)等,中文通常用不上,不譯反而好。這是檢驗劣譯與過得去譯文的第一關,也是幫忙潤飾譯稿的編輯主要的工作項目之一。

不悖離原文,是譯文最基本的要求,因此也一直有「直譯」與「意譯」之爭。對思果來說,「翻譯就是翻譯。好的翻譯裡有直譯,有意譯;可直譯則直譯,當意譯則意譯。」他又說,「鹽化在水裡應該是看不見的」,這些話說了似乎等於沒說,但思果真正的意思其實是這樣的:

我相信中國人寫了幾千年文章,說了幾萬年話,用不著跟別人學,也可以表達自己的思想情意。遇到說法不同的時候,我就不服氣,費力也要找出中文原來的表現法和字眼來。如此而已。倘使別人覺得英文的表現法新奇,他儘管採用好了。……我們如果對英文投降,不必研究什麼翻譯,怎麼方便就怎麼譯,不必問,「我們中國人表達這個意思,原來是怎麼說的?」也不必問,「這句譯文像中文嗎?」


(正體原帖)

  思果在檢查項目裡特別指明某些詞彙,常常變成贅字,應該考慮刪減

1. 代名詞:尤其是人稱代名詞如「我的」、「你的」、「他的」等等。
2. 定冠詞:由英文的 “a”、”the” 等直譯成「一個」、「一種」…,中文語法上通常是不需要的,大概也無法分類出什麼是「定冠詞」。
3. 「的」:除了被代名詞包含的之外,一句話裡如果有太多「的」冒出來,也應該修剪修剪。

  上述三個原則看來簡單,但並不容易。「刪」,同時得「改」,按照語意來重寫。然而為什麼會弄到需要重寫的地步?追本溯源,問題出在中英文結構的某個基本差異上。思果在兩本書開頭沒多久,就特別指出了這樣的關鍵:英文的「環環」相扣,和中文的並駕齊驅。(好吧,成語又是我亂用的。)

  什麼是思果稱為「環」的東西?在這裡講大概會岔題太遠,先列舉一下,應該不難體會,細節之後再找機會鑽研了。簡單講,英文句子裡的各個主旨是循序發展的,而且一不小心就會拉得老遠;中文倒是比較習慣用幾個短句並列來表達,小時候寫作文如果句子又臭又長,多半會被老師念吧?

* 環:which, that, to, in, on, of, for, if, …

  好,檢查看看上面那些英文詞彙有多少可能被直譯成「的」或其他類似的累贅吧!

語法

  檢查項目裡有兩大類:

1. 被動語態:中文沒這個習慣,至少,在現代漢語裡不適合。
2. 名詞與動詞的搭配:思果分成「主詞和動詞」、「動詞和受詞」兩個方面。其實中文有時候是「主語、謂語、賓語」結構,其中「謂語」未必可以直接對應為「動詞」,所以我把這個項目合併又降級到詞性的層次,希望看起來單純一點。

  被動語態是個大問題,顯然無法在這裡三言兩語道盡,而名詞和動詞搭配上的取捨也需要一點中文底子。不過既然是「語法」,情急之下也可以抄個捷徑,就「念」出來吧!用了太多「被」字來敷衍被動式的句子,或是名詞動詞放在一起不合邏輯的短語,就算你說得出口,別人不見得能懂。:p 仔細點說嘛,照例,之後另闢篇幅。

其他

  除了「刪」和「語法」兩類原則,檢查項目裡還有兩點:

1. 補:表面上看來和「刪」相對,但做起來可能複雜得多。
2. 找其他人看過:由不懂英文的人來看更妙。(思果如是說。我想加一句:但是此人中文要好。)

  我覺得,這兩點背後有一個也許可行的辦法,套句術語是「反向工程」。翻譯出來的中文,如果能輕易地反譯回英文,呃,那就慘了。修「補」過語意的譯文,多半會比較「貼」近大家平常說的聽的讀的寫的東西,所以要找中文好但未必懂英文的人來潤飾。喔,為什麼是「潤飾」而不是「校對」呢?因為重點是譯出來的中文,把這個搞好,再回頭看看有沒有偏離原文也不遲。

  說穿了,譯者或許同時肩負了很多編輯的責任,這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每個讀者都可能符合那潤稿人的條件,其實也不用到那地步,念不下去讀不懂的文章有問題是顯而易見的。不過當讀者的時候挑毛病容易,當譯者要面面俱到就難了。用個受日語影響的說法:譯者要有「覺悟」。
最後由 BW Book Worm 於 週日 9月 07, 2008 3:59 am 編輯,總共編輯了 1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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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BW Book Worm » 週日 9月 07, 2008 3:56 am

什麼!你沒讀過這本書也想做翻譯?(網友的話)

《翻譯新究》(原台北大地出版社,一九八二年出版),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2004年3月第二版,¥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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