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曼虹:從英譯漢誤譯問題來看中文自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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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曼虹:從英譯漢誤譯問題來看中文自主性

文章BW Book Worm » 週三 10月 03, 2007 6:1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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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英译汉误译问题来看中文自主性(王曼虹)

前言
  
「今晚,她又来到我的士多。点了杯可乐,静静地喝光了它。」这句话出自一部港片。各位一定很好奇,什么是「士多」,或者也有人看成「的士多」。但我若写出 英文,大家可能就了解什么是store,对吧!近年来有许多影集,是由香港方面的翻译机构来处理,于是我们在欣赏影片时,就会产生上述的情境。到底什么是 「士多啤梨」?什么是「镍」?如果台湾的翻译界也采用此种翻译手法,会不会导致中文之自主性逐渐消失呢?
   
前面已谈论过台、港及大陆间的翻译差异,现在来看看目前的台湾翻译。随着E时代的发展,网络上能快速找到各种信息,但不知各位有此同感,有时找着了资 料,却不知所云;我指的是一些在台湾网站上的资料,而非香港及大陆的网站。即使是纯粹的中文创作,都可能不通顺,更何况翻译作品?翻译时,可能有许多无法 解释的词语,例如:「静水流深」、「他把面包撒到水里去」等。我认为,意思上的误译所造成的文化伤害,和直接音译所造成的伤害是差不多的;自新文学运动 后,中文加进了许多西方用法,产生了很大的冲击,恶性欧化中文变得啰唆而常见,致使中文自主性慢慢消失。因此,本篇文章即探讨,常见的误译问题及从事翻译 时应有的态度,进而维护中文的自主性。
  
每个民族因其独特文化的特殊性,故被称之为民族。从语言可看出文化的表现,因为语言就是文化的一部份;所以在进行翻译工作时,就等于是在阅读该民族的文化,要掌握一种语言,要先熟悉其背后的文化特殊性,并洞察本族文化与他族文化的差异,否则,就会产生误译。
  
以下就几个方面加以举证:

(一)文化背景的不同
中国自古以农立国,农业人口多,故有不少农谚,例如:
     斩草除根; 瓜熟蒂落;
     解甲归田; 柴多火焰高;
     瑞雪兆丰年; 雨后春笋
   以「雨后春笋」为例,中国人以竹笋之生长,来形容一般事物的迅速发展和大量涌现。英语则用" just like mushrooms" (犹如蘑菇一样众多)来形容同样的意思。竹子不是英国土生土长的植物,甚至连"bamboo" (竹)这个词也是引进来的外来词。因此,翻译上就要加以注意。
  反之,英国是一岛国,英国人喜欢航海,故用语不少源于航海事业,如:
     to go with the stream 随波逐流
     all at sea 无主意
     Still waters run deep. 静水流深
   以「静水流深」为例,以原文的意义来看,也可译为「大智若愚」,岂不更适当、更本土!?

(二)风俗上的不同
中国和英国人都说:「我真心爱你。」" I love you with my heart." 但非洲有的民族却说: Love with my liver, love with my stomach, 甚至是, Love with my throat,若不深入去理解,可能一本情爱小说就会被译为恐怖的谋杀案推理小说了。
  
有个略懂英语的大陆人,向外国人介绍自己爱人(妻子)时,用"lover"一词,外国人听了十分吃惊,因为lover在英语表示情夫或情妇的意思,正确说法应为"husband" 或是 "wife"。
  
而在中国,猫头鹰是不吉祥的征兆,但英语中却说, as wise as an owl, 将猫头鹰视为智慧的象征。更明显的例子,就是东西方对「龙」的看法。中国人以为龙有不可思议的伟大力量,是帝王的象征,甚至是光明的未来,因此有「望子成 龙」之词。可是欧洲却视「龙」为喷烟吐火的凶残怪物。

(三)联想上的不同
人类有许多共同的生活经验及感受,所以不同文化也有不少重合处(cultural overlaps)。比如:英汉两种语言中,都用雪比喻白,用金比喻黄,用狐狸比喻狡滑,用猴子代表灵活,但受到客观条件的限制,不同的民族往往用不同的 比喻,来表达同一的思想。汉语用一箭双鵰,英语用一石双鸟,德语说一掌双蝇,俄语讲一石双兔。中国人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英国人却说: " In the land of the blind, the one-eyed man is king." 如果把drink like a fish直译为「像鱼一样地喝」岂不贻笑大方,我们中国人可是「牛饮似」地喝酒,不是吗?以下举出类似的例子,各位在翻译时,千万要找出中文的相对成语:
     胆小如鼠 as timid as a rabbit
     如鱼得水 like a duck to water
     多如牛毛 as plentiful as blackberries
     一箭之遥 at a stone's throw
     水中捞月 to fish in the air
     石沉大海 remain a dead letter
     半瓶子醋 half-baked
     害群之马 black sheep
     掌上明珠 the apple of somebody's eye
     一丘之貉 birds of a feather
     如履薄冰 to tread upon eggs
     瓮中之鳖 Like a rat in a hole.
     无风不起浪 No smoke without fire.
     狗改不了吃屎 You cannot make a crab walk straight.?

(四)文化上的空白(cultural blanks)与意义上的冲突(cultural conflicts)
文化上的空白,亦即,有些说法或行为是一国所有,其它国家没有。例如:中国有些说法外国没有:老油条、炒冷饭、跑龙套、拍马屁等,英语中也有一些独特的说 法,好比: a skeleton in the cupboard、a green eye、 as poor as a church mouse、 Trojan horse、 take French leave、a white lie 等等。碰到这些说法或名词时,可以采用第(三)项来联想一下;英语不就是以 " You are fired." 来表达「炒鱿鱼」吗?
  
意义上的冲突则是指,有些事物或行为是各国都有的,而且皆有相当的词,但涵义却不同。英语中 "flower" 常用来代表女人,但中国成语中却以拈花惹草、花街柳巷里的「花」来形容不三不四的女人或娼妓。这个时候, "flower" 就必须转译了。同样地,「吃醋」则不只是吃醋而己,还得加上妒忌、着急等等的意思。
  
另外,还有其它要注意的细节,如(五)制度、信仰和世界观的不同,(六)社交礼节上的不同等等。
  
除了以上所述之外,有时译者本身的中文修养及用字习惯,也会大大影响翻译作品的风格,此举不仅导致文意误译,更会使中文失去其自主性,变得欧化。翻译作品 时,理应让读者感觉到:译文都已经这么精彩,更何况原作!使得读者产生对原作的喜好─因此,我在这儿也要顺便提及,近来许多译者(及作者)未曾注意之处:

(七)冠词滥用
中文原是达意的语言,只要通顺即可,但受到西风东渐,中文里竟夹带起冠词来;除了定冠词之外,我们是否有必要使用不定冠词呢?
  
为 中文不用冠词?理由有二, 第一、没有必要。中文从前不用,文章一样明白。第二、有时用得不对, 如:联合晚报上就曾写出「...套餐附一杯紫菜汤与饮料」;不知道是不是记者赶稿,所以才会写出这样的句子,不然,我们不都是一碗一碗地喝汤吗?(当然 啦,快餐杯汤不算在内。)而有时,「一个」该是一件;像徐志摩所写的「一个工作」(见于「我所知道的康桥」)就犯了错误。另外,中文原本就应该只用量词而 己,不加「一」, 如「有个人」、「买双鞋」、「看场电影」等。但就算是中国人,笔者有时也搞不清楚,到底该如何使用某些量词;所以,使用冠词、量词时,务必要注意译品是否 通顺。

(八)滥用名词
近年来,许多人在写作时舍弃动词,反而采用了不必要的字,并加上无谓的不定冠词,这样除了容易造成困扰,也使中文变得生硬、啰唆。好比:
     「他正进行一项工作」可说成「他正在工作」。
     「他做了一项决定」可简化为「他决定了」。
     「取得成功了」, 更为精简的说法是「成功了」。
     「她感到一阵忿怒」何不改为「她很生气」?
     「我进行着一项古生物的研究」不就是「我在研究古生物」吗?
看了以上的例子,不禁让人怀疑,是不是译者想要增加字数来多赚些稿费?

(九)望文生义, 不加深究
英文的句子结构本来就与中文不同,有时译者没有看清句子中各语词的关系,或者不了解原文的用语习惯,而译出与本意完全相反的句子;或者记错单字,把 fund(资助)视为found(创立),更是不应该。在此有一好笑的例子: 一九六七年提名金像奖最多电影是: Who's Afraid of Virginia Woolf? 香港某报译为「谁怕又贞又淫的女人?」,实在是..., 而台湾某报则译为「谁怕维吉尼亚州的狼?」想象力可与港译媲美。其实 Virginia Woolf 为一英国意识流的女性小说家,根本不是狼,也不是又贞又淫的女人。
  
不 加深究也是译者常犯的错误。以中文为例,「长」这个字就有许多的意思,更有不同读法,反之亦然,英文也有同样的字词。因此,翻译时一定要了解字词的基本含 义及其转义和引申意义。比如「老鼠」这个词,在英语中有 rat 及 mouse 这两个字,但大家都知道 rat在英文中所代表的含意和可爱的mouse是非常不同的。所以绝对不能把「小老鼠信息教室」直接译为 "R@t's Information School", 可是会贻笑大方的。又好比把 " the apple of somebody's eye"(掌上明珠)译为「眼中的苹果」,根本没有表达出原文的含义,反而令读者迷惑。

(十)忘记了定冠词的重要作用
前面说过不可滥用冠词,但翻译时却万万不可忽略了英中的定冠词 "the"。因为"the" 不但有指定的意思,也可能指重复先前出现的人事物;最常见的情况,是在列举一串人名时: " Mr. Wang, Mr. Schneider, the editor in chief, ……" ,这几个字到底表示两个人或三个人,就是个问题,同时也会弄混人名与职称间的关系,例如,明明原文中就只有两人在房间谈话,译文中就忽然变成三人。这虽然 不会影响中文的自主性,却是不可忽视的翻译错误。
  
另外,译者常犯的错误还有(十一)不重视时态等的重要性。译文中,译者往往只出译出现在、过去、未来三种时态,对于完成式或特殊语气,尤其是过去完成式和虚拟式之处理最为不好。(十二)对原文所讲之问题背景查考不够。
  
一 个理想的译者,精通两种文字与精通原书内容,只能说是必须具备的起码条件。无此条件,难以从事翻译;仅有此条件,也还不够从事翻译。若用中国两句老话形 容,就是还须「好学深思」、「揣摩入微」,方能胜任,否则就很容易掉入歪曲原意的陷阱中。意大利文中有句两字短句,重迭压韵,一语道破此种危险: " Traduttore traditore" (翻译者就是陷害者)。这话未免危言耸听,但对我们从事翻译的人却是句警语,提醒我们不仅要译出原文之意,也应当维持译文之品质; 换言之,既是保护中文之自主性。
  
以下,提出四点翻译工作者应当遵循的准则:
  
第一,译文应当通顺明了。翻译出来不是为自己能看懂,而是为别人能看懂。一位语文与专业知识两个条件都充足的译者,有时也会因过度忠实于原文,而译出只有自己能 懂的文字。为表达新意,译者可以造新句,但新的句法在基本精神上,必须合乎母语文字的结构。新颖的外国语法固然可直接译出,但译出后必须使读者一看就能明瞭,并感受到此新颖语法所带来之创意、新奇,而不是感到困惑。如此,既可丰富母语,又可因其新颖而引起读者的注意,增进读者的了解。有高度思想的外文作 品,绝不会每字每句都可在本国文字中找到现成的对偶。有对偶处,当尽量引用原有的对偶; 无现成的对偶,就须另创。而在创造新字、新词、新句时,都应当保证读者能懂,这是译者在翻译技术方面的一个重大任务,也是保持中文自主性的第一原则。
  
第 二,硬性的直译应尽量避免。中文译品, 所用的必须基本上为中文,而非用中国文字写出的任何外文,如「士多啤梨」(Strawberry)。译者当揣摩原作者,用另一种文字表达出作品的思想。若 过度直译,读者的注意力将为生硬的语法或多余的字句所困扰,反倒忽略掉作品中之意义。
  
第 三,原文中某字或某词,虽然前后屡见,但在译文中,不一定一律用同一个字或词来表达。每种语文中,都有许多的字,既有原意又有其它的附加意或引申意,所以 译者须提高警觉,不可以机械地把原文中屡见的同一个字,译成本国语文的同一个字; 就算那个字是专门术语,也未见得在译文中就一定要照样地始终用同一个字表达。两种语言的语法、结构与习惯总是有许多差别的。好比连续使用「女士」这个词, 中国人听起来只感到和顺悦耳;但在英文中,很少会用到"Lady",因为Lady 这个字在英文中是形容那些娇小软弱的女子,有点性别歧视的味道。
  
当前台湾的文学翻译似乎处于一种矛盾的状态: 一方面发展蓬勃令人欣慰,另一方面却又暗藏危机。一切外在的迹象显示出,翻译作品拥有相当的市场,颇有赚头。翻开报纸的广告,新译或旧译重刊出书之多、之速令人瞠目。到书店略一翻阅,名目之繁超出想象,可以说要什么有什么。
  
可 是如果细加探讨,不难发现事实的另一面:蓬勃发展只是表象,潜藏的问题非常严重-缺乏长程计划、过分强调眼前的市场价值、极需有分量的翻译批评、遗失中文 之自主性。这四者固有密切的相关性; 一般说来,它们分别反映出翻译者、出版商和批评家的疏忽或不负责任。如此一来,读者的地位又如何呢?。众多的翻译品通常只代表了出版商的唯利是图以及翻译 者的兴之所至; 乏人指点的读者却跌跌撞撞,枉费许多心力想找到具有价值的作品。
  
译者们将外国的畅销书四分五裂,集体合作,以期早日问世;而出版商也不顾其品质,执意发行。但台湾的市场这么小,第二个译本,不管比第一个高明多少,要找到人出版真是难之又难。
  
在这样的环境下,其中有些翻译作品不仅令读者困惑,无形之中,我们的中文语法也受到其影响。随着时代的进步,新事物不断产生,直接音译的名词也越来越多, 有时甚至连翻译都免了。我不禁怀疑-在未来,会不会因为中文夹杂太多的外来语,所有的人都成为了「新文盲」。法国人因为不想失去法文的自主性,因此设有专 门机构负责创造新词来替代英文的某些词语;反观国内,崇洋、哈日,许多人常把「阿娜答」、「卡哇伊」挂在嘴边。由此可见,如何在时代的潮流与外国文化刺激 之下,还能保持中文的自主性,是目前译者们值得深思且应当注意的问题。

参考文献:
文学翻译评论集 彭镜禧 1997 台北 书林出版有限公司
翻译论集 刘靖之主编 1993 台北 书林出版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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