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震澤:譯評

從實作實例學習翻譯

潘震澤:譯評

文章BW Book Worm » 週三 10月 03, 2007 2:28 pm

以下是潘震澤的多篇譯評和正體原文連結。

自然科學書籍的翻譯
談《天才的學徒》的翻譯
挑戰「23對染色體」
免疫抗癌的百年歷史
挑戰有理

潘震泽:自然科学书籍的翻译

一、绪言
  翻译是将某种文字以另一种文字,作完整忠实的呈现;以便使用另一种文字的读者,能与阅读原文的读者,获得同样的了解与感受。这样看似简单的要求,却是不容易达到的;因为任两种文字间都存在着表现方式的差异,故此完整忠实与表情达意之间,不一定是个等号。这就是有人希冀以翻译机来进行翻译,常要闹出笑话的原因。从事翻译工作者,必须对两种文字,以至于两种文化,有相当的掌握,才可能是称职的翻译;要做到这一点,又谈何容易。

  翻译虽不是创作,但常比创作更难,因为译者的思路想法,必须亦步亦趋地跟著作者走,不能另辟蹊径。这一点也常是问题所在:有时跟得太紧,写出来的句子便不像中文;有时跟得太松,文意又与原文差别太大。最致命的是,译者完全跟丢了作者,写出不知所云的文句来。再来看错原文、望文生意、张冠李戴等等,也都是错误之源。

二、科学书籍
  所谓「科学书籍」,包括在课堂上使用的教科书,及给一般大众阅读的「科普书」在内。同时本文着重「自然科学」,以研究物质世界(physical world)的学问为主,医学也包括在内。

  一般人对自然科学教科书的印象,大概都是以硬邦邦的文字,进行事实的陈述,以及对现象及实验结果的分析与推论;因此许多人一早的些许兴趣火花,还没来得及燃烧起来,就被这些教科书的写法,以及随着应付考试而来的教学法给浇熄了。我想这是很多在台湾接受中小学教育的人,所具有的共同经验:背了一堆名词解释及公式运算,但不知原理何在,也不晓得如何应用在生活当中。

  科学论文的写作,有几点讲究:正确(accuracy)、精准(precision)、清楚(clarity)、客观(objectivity)、完整(completeness),以及扼要(succinct),是基本的要求。因此之故,科学写作给人有硬邦邦的印象,不是没有其道理。但是入门的教科书、给大众阅读的科学杂志,以及科普著作等,在写作方式上,就可以有很大的不同。虽然正确与精准的要求不变,但在细节上可有所取舍;清楚与客观是绝对重要,但可酌情省略某些非主流的讲法;至于如何交代得既完整又扼要,在在考验作家的功力。

  我这一代的人,只有在上了大学,接触了国外的教科书之后,才晓得教科书也可以是图文并茂,循序渐进,让人读得津津有味的;至于在专业教科书及参考书之外的科普书,除了少数本行人士写的几本之外,自己读过的并不多。近年中译本的大量出现,其实也拓展了自己的眼界。纵使自己读原文书已有三十年的「功力」,但同时有译成「母语」的书籍在旁,读起来还是畅快得多,这是不争的事实。

  个人初读原文教科书的经验,常是挫折大于喜悦感;因为没看几行,就碰上个生字给打断。就算整段的生字都查了中文,有时也不见得完全了解作者想要表达的意思;一个晚上下来,看不了两三页,是常有的事。这只怕也是许多过来人的经验。等自己升上大三,专有名词记得够多以后,阅读原文的速度才加快起来,对于当时所读的生理及生化教科书,才真正有融会贯通之感;之后读起专门科目的原文书来,也逐渐驾轻就熟。因此个人以为要想在一门学问里登堂入室,这种从阅读中得出对该学门知识的融通感,是绝对必要的。

  二、三十年前的台大学生,大都有「一流学生,二流老师」的感叹。虽然指定的教科书都是原文,但一来老师上课常不按书讲(或是整学期教不了半本书),二来老师讲的与书上写的,常有所出入。当时个人就有所怀疑,是不是每个人对于同样的一段文字,都有相同程度的了解。同样的,对于一些中文版教科书的可信度,我也产生了疑问:译者是否真的读懂了原文?
  从以上个人的经验,我想对尚无能力径读原文、自行取经的学子,以及非本行的读者来说,有深入浅出、叙述生动的科普读物可供选择,是引发兴趣、增广见识,甚至于改变人生观的最佳之道。也由于这样的理念,个人对于坊间所出版的科普书籍,有更多的期许,也有较高的要求。因为好好的一本书,如果被译走了样,让人看不通,就不能让读者晓得该门学问的精妙处在哪里;如果误译的部分不幸造成读者错误的观念,就更是罪孽深重了。

三、科普书籍的定位
  有人表示,很多科普书读起来就像教科书一样,里头也多的是事实的陈述,看来「枯燥乏味」得紧。还有人拿理查德费曼的两本自传性散文为例,质问为什么其它的科普书不能写得一样有趣?我想这里头可能有些误解。这些人或以为科学的内容,一放进以「科普」为名的写作里,所有复杂的成分就不见了,只剩下好玩有趣的部分;实情当然不是这样。科普书籍的写作有好些种形式,科学家的传记只是其中一种;科学家的随笔杂文,也是一类;针对一个重要的学门、理论或发现,从头娓娓道来的,更是主要的成员。不管是哪种类型,不论执笔者是否具有科学家的身分,科普著作绝对少不了科学的事实与发现,以及理论的陈述与阐释,少了这些,也就与一般的创作无异,算不得什么科普著作了。阅读科普书籍,虽不必正襟危坐、画重点、作笔记、反复诵念,像准备考试一样,但也绝不像读言情及武侠小说一般,可以一目十行。这一点,只怕是读者心理要有的准备。

  阅读科普书还有一点要克服的,是「文字障」。各门学问发展到后来,常难以彼此沟通,专有名词及行话的充斥,是阻挠了解的因素之一。个人念大学的前两三年里,每门课都要记上数百上千个名词生字,有分类的、有解剖的,有生理、生化、胚胎、遗传、生态,及微生物的。就像某人来到陌生的国家定居,得学当地的语言,是一样的道理。当然我们可以说,我对你的语言没兴趣,不想学;或是想学也学不完,因此放弃。但以生物科技、基因工程为例,许多原本是纯学术的玩意儿,已经影响到我们的民生及医疗,动不动就上了报纸头条;身为知识分子,我们能不关心吗?我举下面一段话为例:

  现代的分子遗传技术使我们可以更快确认出一个基因,并决定出它的初级序列;接下来的挑战,是把基因和它们的产品进一步连接成具有功能的信道、线路和网络。分析调节网络,例如涉及信号转导(signal transduction)和转录调节级联(transcriptional regulation cascade)的网络,能够解说组合性的行动,比如应用到数字逻辑、模拟数字转换、串音 (cross-talk)和绝缘,以及信号整合的技术。1

  先不谈这段译文的毛病,一般人要想看得懂这段话,得先要了解不少的名词;好比:基因、初级序列、信号传导、转录调节级联……等等,而这些名词在原书里是没有多加解释的,好像一般的美国知识分子,都应该了解一样。翻译成中文,只怕更是没几个人全看得懂。

四、科学翻译的问题
  套句托尔斯泰的名言:「上乘的翻译都是相似的,不入流的翻译则各有各的问题。」科学书籍的翻译,除了文字的讲究不可或缺外,内容的正确性,常是引起诟病之处。科学书籍的译者虽不一定要与作者是同等级的行家,但一般的训练与程度不能差太远,否则作者在阐述观念、或描述实验时,译者难免就不知所云,而胡说八道了。这一点是坊间译本常见的问题:译者的文学底子不错,但缺少科学的训练,以至于错误频出。但反过来的情形也不遑多让,就是译者受过一些科学训练,但笔下文采不足,通篇西化中文不说,碰上作者掉个文,用个隐喻,就完全摸不着头绪了;这样的译本不少,同样也让人难以下咽。

  翻译的错误,如同排版误植,不晓得随时会从哪里冒出一个来;尤其是许多经过编辑「加工」读来通顺的译文,乍看过去只觉意有未达,但不一定晓得问题在哪儿,非对着原文看才知错误何在。至于一眼看去就不合理的句子,几乎百分之九十九是译者的问题。以下就常见的错误及毛病,分别举例说明。

1.名词误译
  前面提过,科学名词多如牛毛,许多国内甚至也没有统一的译名,因此非本行译者在这方面出错的机会是很大的。英文名词多有不止一个解释,不熟悉又不勤查字典的话,经常要闹笑话。我有一位同事向荣总申请研究计划,某位审查者的意见说申请人的英文有问题,怎么可以把「交通工具」(vehicle)注入实验动物体内?显然这位审查大人(想必是没做过研究的医生)不晓得vehicle在此指的是配药的溶液(也就是载体),是必备的实验对照组。

  有些名词的误译,对整体的了解影响并不大,可一笑置之,像The rats went to pronounced heat2译成「老鼠产生体热」,就是不晓得heat在雌性动物是「发情」之意。但把scientists regularly refer to woman as the default plan3译成「女性是有所欠缺的那一性」,或是female is the default sex4译成「女性是『有缺陷的』性」,就不晓得default有「原先设定」的意思(计算机常用名词),而差以千里了(真正的意思是「女性是身体预设的性别」)。此外把「生殖成就」(fitness)译成「物种的适应度」5;「先天(体质)与后天(教养)」(nature and nurture)译成「天性与人性」5;把「基因决定后成的法则」(genes prescribe epigenetic rules)1译成「基因采取外遗传法则」;「灌流」(perfusion)成了「浸泡」6;「禁止食用血液」(forbids its consumption)成了「禁止消耗血液」7;「生物」(organism)变成「组织」8;「神经元」(neuron)简化成「细胞」9等,对正确观念的认知,都有相当程度的影响。

2.不够正确
  无论是描述科学现象、陈述实验过程,还是说明实验结果,讲求的都是正确与准确,其中没有太多想象的空间。如果译者没看通原文的叙述,就可能出错。试举例说明:
  (原译)小孩的腹胸部摆着我刚刚从他的肾静脉取出的血块,这条由肾脏通往下腔静脉的血管,是把腹部血液送回心脏的主要干道。血块足足有一英寸半,阻塞在肾静脉中,而该血管经过一个大左弯后便进入下腔静脉,然后通过胸腔,来一个左向U字型大回转,进入右心房,也就是心脏上半部位。……我放的下一张片子,是由顶端拍摄心脏血块的显微照片。

  (原文)On his abdomen and chest was the blood clot that I had removed from the renal vein, the vein that goes from the kidney into the vena cava, the major vessel of the abdomen carrying blood back to the heart. The blood clot in question had extended about an inch and a half down the renal vein, taken a sharp left turn up the vena cava through the chest and then a left U-shaped turn into the right atrium, the upper chamber of the heart... The next slide I showed was a microscopic one take through the tip of the clot in the chamber of the heart. 6

  上段译文出现了三个错误:第一、把腹部血液送回心脏的主要干道是下腔静脉,而非肾静脉;第二、不是说血块有一英寸半长,而是说血块不但塞满了一英寸半长的肾静脉,还进入下腔静脉一路往上延伸,进入右心房;第三、不是从顶端拍摄相片,而是针对进入了心房的血块尖端拍的相片。

  此外我自己也犯过错,把substitute an allyl group for a methyl in morphine10译成:「将吗啡的丙烯基(allyl)换成甲基(methyl)」;实际上应该是:「将吗啡的甲基换成丙烯基」。还好这个错误在请同行过目译稿时,给挑了出来,否则一般不熟悉吗啡化学结构的读者,是绝对不会发现的。

3.数目字与英制公制
  科学写作里出现数目字的机会很多,也是准确性的要求,但一不小心,就容易出错,写出像4,500百万年的句子来11。究其原因,是中英文对数字的写法讲法习惯不同;但绝不能当成出错的借口。10 billion就是一百亿,而非十兆9。

  美国大概是世界上少数还全面使用英制的国家,造成许多器械工具在规格上兼容的不便。虽然全球科学论文的写作,都已经习惯十进制的公制度量衡单位,但以美国民众为对象的科普写作,仍是以英制为主。如果翻译时不加以转换,绝大部分对国人来说无甚意义。譬如体重一百五十磅是重是轻,一夸特牛奶有多少,华氏五十度是冷是热,时速九十英里有多快等。在这一点上,译者不该偷懒,都应该换算成公斤、升、摄氏及公里等国人熟悉的计量方式,才算尽责。

五、《二十三对染色体》
  如果小心比对,许多科普译书里的错误可说比比皆是。发生错误的原因小从看错字词、大至整段不通,各式各样都有;还有任意增删原文者,看了更是让人摇头。《二十三对染色体》(Genome)12是去年《纽约时报》选出的年度好书之一,国内也抢着于年底前出版。只不过译者的学养,配不上作者,严重糟蹋了好书。个人曾于《明日报》「挑战翻译书」专栏为文,挑了其中部分的错误。今选录于下:

  原译:「在地球的完整历史当中,从生物学及地理学角度来看,我也出生在一个历史里程碑之前五年,与之距离也只有两百英里之遥。我所属的物种的两位成员,就在当时、当地发现了DNA的结构,并发现了宇宙中最伟大、最单纯与最令人惊讶的秘密。」(p.12)
  原文:In all of the earth's history, biology and geography, I was born just five years after the moment, and just two hundred miles from the place where, two members of my own species discovered the structure of DNA and hence uncovered the greatest, simplest and most surprising secret in the universe.
  改译:「从整个地球的历史、生物及地理来看,与我同属人类的两位成员,在我出生前五年,离我出生地三百二十公里远之处,发现了DNA的结构,也就是宇宙间最伟大、最简单,且最让人惊讶的秘密。」
  王道还译:「DNA的结构是宇宙间最伟大、最简单、最让人惊讶的秘密。我有幸与这个秘密有三重关系:第一,就地球历史而言,我出生在这个秘密揭露之后五年;第二,就地球地理而言,我的出生地与揭露这个秘密的地点,距离不过三百二十公里;第三,就地球生物圈而言,揭露秘密的,是两个我的同类,我们都是『智人』。」
  说明:原译除了文字不怎么通之外(什么「当时、当地」),五年后与五年前都看错了。

  原译:「一只鸡的概念就寄托在一颗蛋里头,或者一颗栎子实际上是接受了一颗栎树的计划指示而生。」(p.14)
  原文:The "concept" of a chicken is implicit in an egg, or that an acorn was literally "informed" by the plan of an oak tree.
  改译:「形成一只鸡的原理都存在一只蛋里,一颗橡实也等于获得了整株橡树的信息。」
  说明:两种讲法都在说明同一件事,但译者却自作聪明,把后一条给弄反了。

  原译:「就我们而言,复杂性有其优点,我们可以尽量纳入最多基因,也不需要将结构简化。」(p.25)
  原文:We put a premium instead on being complicated, in having as many gene as possible, rather than a streamlined machine for using them.
  改译:「反之,我们付出高价,选择成为复杂、而非精简的装置,来使用尽可能多量的基因。」
  说明:译者没译出instead的转折用语,不晓得premium的意思,也没抓住原文的骨干"on being complicated, rather than a streamlined machine"。

  原译:「Xq28——感谢基因之母——同性恋与女同性恋书店T恤拍卖会,于一九九○年代中期」(p.141)
  原文:Xq28——Thanks for the genes mom. T shirt sold in gay and lesbian bookstores in the mid-1990's
  正确译文:「Xq28——妈,谢谢妳的基因——九○年代中期,同性恋书店所售T恤上的文字」
  说明:Xq28代表X染色体长臂q上编号28的基因,认为与同性恋有关,但尚无定论。「基因之母」及「拍卖会」都是奇怪及不通的误译。

  原译:「哺乳动物的Y染色体,就好像在战场上交战时被对手击退一样,合理的结果是,Y染色体逃走并躲起来,而且散落了一些已转录完成、但非必要的序列。」(p.143)
  原文:The mammalian Y chromosome is thus likely to be engaged in a battle in which it is outgunned by its opponent. A logical consequence is that Y should run away and hide, shedding any transcribed sequences that are not essential to its function.
  改译:「因此,哺乳类的Y染色体很可能参与了某场战事,但寡不敌众。合理的因应之道就是弃甲而逃,把任何非必要的表现序列给抛弃,然后躲起来。」
  说明:「已转录完成」是误译。

  原译:「如此它们便在这场X染色体和Y染色体的交易中,成为性别对抗基因。」(p.144)
  原文:"They are known in the trade as sexually antagonist genes."
  正确译文:「行内人称这些基因为性别对抗基因。」
  说明:"in the trade" 是指「在这一行」,非指「交易」也。

  原译:「进入变态期后,可以发现两条染色体实际上已经对彼此不再感兴趣,更不用说使整个物种都有着共同的目标了。或者更正确地说,散布某一基因在X染色体上可能会有些好处,但这么做实际上却会伤害Y染色体。」(p.145)
  原文:Lurching into metaphor, one might begin to discern that the two chromosomes no longer have each other's interest at heart, let alone those of the species as a whole. Or, to put it more correctly, something can be good for the spread of a gene on the X chromosome that actually damages the Y chromosome or vice versa.
  改译:「打个比方,两条染色体显然已不再关心对方的利益,什么整个人类的福祉就更不用说了。更确切的说法是:X染色体上某个基因的衍生可能带来些好处,但实际却会伤到Y染色体;反之亦然。」
  说明:metaphor(隐喻)会译成「变态期」,可谓奇文;interest在此亦非兴趣,而是利益;vice versa根本忽略了未译。

  原译:「跳蚤有更小的跳蚤可供捕食,而且还有更小的跳蚤会去咬它们,如此循环生生不息。」(p. 164)
  原文:A flea hath smaller fleas that on him prey; and these have smaller fleas to bite 'em, and so proceed ad infinitum.
  改译:「一只跳蚤身上有比牠小的跳蚤寄食,小跳蚤身上再有更小的跳蚤寄食,以此类推,可达无穷。」
  说明:完全错误。

  原译:「只是因为这样对它自己的复制有利」及「使用别人的… 进行复制时效果特别好」(p.164)
  原文:"because it is good at getting itself duplicated" 及"seems to be especially good at using other people's..."
  改译:「它擅长于自我复制」及「似乎特别擅长使用别人的……」
  说明:连good at这么普通的词组也不知!

  原译:「我们是活着的机器——被机器媒介盲目地加以程序化,以保存叫做基因的自私分子。」(p.159)
  原文:"We are survival machines-robot vehicles blindly programmed to preserve the selfish molecules known as genes."
  改译:「人只是延续生命的机器——像是由计算机程序所盲目控制的机器人载体,只为了保存称为基因的这种自私的分子而活。」
  说明:这是道金斯《自私的基因》一书的名言。survival不是活着,第二句也完全不对。

  原译:「一九七○年代中期,可说是许多演化生物学家的黎明…」(p.166)
  原文:"by the mid-1970's, it was dawning on many evolutionary biologists..."
  改译:「到了七○年代中期,许多演化生物学家已然想到…」
  说明:标准望文生意,看到dawn 就是黎明。

  原译:「反而是和基因使用个体及临时团体作为它们暂时的交通工具有关。」
  原文:"but was about competition between genes using individuals and occasionally societies as their temporary vehicles." (p.166)
  改译:「而是与基因之间的竞争有关:基因利用个体、甚或社会当作暂时的载体,进行竞争。」
  说明:与前面提到发生在本人同事身上的事,如出一辙,看到vehicle就认定是交通工具。occasionally竟然当成形容词来修饰society(社会)。

  原译:「如果不是知识如此贫瘠、极端无用,我们就可以找到其它的解释。」(p.167)
  原文:"The search for other explanation may prove, if not intellectually sterile, ultimately futile."
  改译:「想要寻求他解释的努力,就算在知识的追求上不算全然的浪费,终究也是徒劳无功。」
  说明:sterile和futile的解释,是标准翻译机的产品。此句若只看译文,就完全不晓得原作者想表达的意义。

六、审订者的角色和《病菌现形》一书

  以往只有部定的教科书挂有「国立编译馆审订」的招牌,有点橡皮图章的味道。近年一些科普翻译书也多了这个头衔,找上与书籍内容相近领域的专家学者先行看过,不无为原著及翻译背书之意。至于审订者究竟所司何职,似乎没有严格规定,只有各凭良心。

  照字面解释,审订者应该要「审查」兼「订正」,方不失职;但问题来了,审订者究竟看的只是专业的内容翻译有无错误呢,还是要兼顾翻译的文字是否 达意?里头的分界到底在哪里?文字看似通顺但意义全非,固然要改,那含意无误但文字欠通,要不要改?原译尚可但有更贴切的译文,要不要替换?甚至有错别 字,要不要越俎代庖,顺手帮编辑改了?再者,审订者只是读读译文,大致无误就放它过去呢,还是要一字一句对着原文看?若是如此,那审订者岂不是在做专业编 辑的工作?若非如此,那又怎么看得出译者误译之处?

  由于国内出版界的专业编辑不足,因此多仰赖学术界的助力。以目前审订的价码而言,对翻阅一下译稿就交差的学者来说,是轻松的外快;但对爱惜羽 毛、逐字逐句对照校看的学者而言,则可谓剥削。今年年初,个人勉为其难接下了《病菌现形》(Biography of a Germ)13一书的审订工作。由于自己曾经为文批评过不负责任的审订者,任凭错误百出的译文就成书上市;轮到自己,当然不愿马虎从事。因此我是对着原文,将译文一字一句看过来的;凡有不通或不贴切之处,皆予改正。

  照理说,只要译者够格且敬业,再加上编辑也看过一遍的话,审订应该只是先睹为快、挑点专业上小毛病的工作。可惜我碰上的是不够格的译者,而编辑 赶着出书的压力,自己也还没看过一遍,我只有大叹:「误上贼船」。目前该书已经出版,从头到尾都有我这审订者「捉刀」的影子;但我改动了多少,花了多少时 间,就只有自己知道(编辑及译者应该也知,但感受可能不同)。我只举其中一段为例:

  原译:「现在我们只能推测人类与Bb的前途,而我忧虑地进行这项工作,比我聪明的人在之前也曾做过类似的推测,而这些推测不久之后听起来都非常 愚蠢。原因之一是由于世俗之见,这比我们想象得要困难多倍。另外,我们对于未来的想法是与历史的想法一样,除了经由证据之外,也反映出人类的恐惧与祈求。 这或许就是许多先知虽然知道真实的生活是由失望与混乱构成,但依然预言乌托邦或反乌托邦、地球上的天堂与地狱的原因。现在我必须为可能犯下的错误道歉,但 依然要提出对未来的想法。」
  原文:At this point one can only speculate what lies ahead for Bb and for us. I approach the task with misgivings, for people wiser than I have made such speculations and sounded very foolish soon afterward. Part of the reason is temporal provincialism, our difficulty imaging times unlike our own. Also, our vision for the future, as of the past, reflects not only evidence but fears and longings. Perhaps that is why so many prophets foretell utopia or dystopia, heaven or hell on earth, though so much of life really consists of anticlimaxes and muddle. Now, having invoked the future and excused myself in advance for getting it wrong, I must make my own guesses.
  改译:「此刻,我们只能推测Bb与人类的前途。对这项工作我是抱着戒慎恐惧之心,因为之前比我聪明的人也曾做过类似的推测,没有多久就都窘态毕 露。原因之一是由于对于时间的偏狭之见,我们很难想象生活在另一种时间是什么样的情形。另外,我们对于未来的想法,也跟对过去的想法一样,不只反映了现 实,同时也包括了我们的恐惧与期望。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许多先知预言了乌托邦或反乌托邦、世间天堂或地狱,但事实上我们的生活多是由令人泄气的结局与困惑 所组成。这会我既然请出了未来的精灵,也为我可能犯下的错误道过歉,我必须得提出自己对未来的猜测。」

七、结语
  在各式各样的翻译当中,科学书籍的翻译看起来似乎是最简单的,但求信达而已,文字的典雅可以少讲究一些,也没那么多理论好说;但实际做起来,却 不是那么一回事。因为就算是一板一眼的科学部分,对文字精准达意的讲求,仍不可少;更不用说许多欧美的科普作家也喜欢卖弄文字,像前述《二十三对染色体》 及《病菌现形》两书都是。这种书不幸落到只读标准文法教科书上来的译者,几乎是注定死路,毫无生理。很不幸,不少出名的欧美科普书,都以「遇人不淑」终场,不免让人掩卷叹息。

  不记得在哪里看过,某个欧洲小国(好像是丹麦),每个国民在一生当中,都要翻译一本外国好书。在此,我并不想鼓吹大学教授都投入翻译(很多人也是不碰的好),到底翻译在学术界(尤其是自然科学)不能代替创作;但我辈至少可把触角从象牙塔里偶而伸出一二,看看自己本行里有哪些外文好书,适合学子及一般大众阅读。就算自己不动手,也可以推荐适当的译者给出版社,同时做点品管的工作;这未尝不是身为知识分子,所应尽的社会责任。

八、引用资料
1. 威尔森 (Edward O. Wilson):《知识大融通》 (Consilience),梁锦鋆译,天下,2001,p. 133 & 183。
2.亚斯培尔 (Bernard Asbell):《改变世界的药丸:避孕药的故事》 (The Pill: The Drug that Changed the World),廖月娟、林文斌译,天下,1999,p. 16。
3.费雪 (Helen Fisher):《第一性》 (The First Sex),庄安祺译,先觉,2000,p. 4。
4.安吉尔 (Natalie Angier):《绝妙好女子》(Woman: An Intimate Geography),刘建台、汤丽明、张抒、何亚威译,双月,2000,p. 40。
5.贝克 (Robin Baker):《精子战争》 (Sperm Wars),李沛沂、章蓓蕾译,麦田,2000,p. 13 & 21。
6.库克 (Robert Cooke):《佛克曼医师的战争》 (Dr. Folkman's War),杨玉龄译,天下,2001,p. 九、69, 71, 114。
7.史塔 (Douglas Starr):《血液》 (Blood),何美莹译,商周,2000,p. 4。
8.努兰 (Sherwin B. Nuland):《生命的脸》 (The Wisdom of the Body),林文斌、廖月娟译,时报,1998,p. 16。
9.李窦 (Joseph LeDoux):《脑内有情》 (The Emotional Brain),洪兰译,远流,2001,p. 31。
10.坎尼葛尔 (Robert Kanigel):《天才的学徒》 (Apprentice to Genius),潘震泽、朱业修译,天下,1998,p. 227。
11.《科技时代》 (Popular Science),一月号,2001,p. 71。
12.瑞德利 (Matt Ridley):《二十三对染色体》 (Genome),蔡承志、许优优译,商周,2000。
13. 卡伦 (Arno Kalen):《病菌现形》 (Biography of a Germ),庞中培译,究竟,2001。

本文发表于2001年「翻译工作坊」研讨会
最後由 BW Book Worm 於 週三 10月 03, 2007 2:58 pm 編輯,總共編輯了 4 次。
BW Book Worm
Site Admin
 
文章: 1079
註冊時間: 週一 6月 12, 2006 4:58 pm

文章BW Book Worm » 週三 10月 03, 2007 2:41 pm

[color=red91eube]谈《天才的学徒》的翻译 [/color91eube]

《天才的学徒》是个人翻译的第一本「科普」书,其缘由在该书的「译后感」有所叙述,不在此重复。对大学教授来说,教学、研究及服务是正业,翻译勉强可归 入服务一类,但「功劳」(credit)是很低的。因为翻译不是创作,所以成品不能说是自己的孩子(连私生子也不算,勉强可说是领养的)。

书出来后,评价 销售的好坏,似乎也与自己无干。但自己科学论文写多了,难免对于自己的译笔稍微看重一些,不但希望没有误译,更妄想得到些行家的赞美。有位国内院士曾说 过,他最引以为傲的不完全是发表了多少掷地有声的论文,而是他发表的文章,没有发现一个错误。敢说这句话的学者,只怕不多。

翻译可能出现的「错误」,防不胜防。很多译者以为翻译只要大意不变就可以了,但常因此错失了重点。尤其是翻译科普类的书籍,处处是机关陷阱,一 不小心,就可能出错,译出不是作者的原意。此点非陷身几次,才知厉害。小错一般读者或许看不出来,但落在方家眼里,总不免汗颜。

举个例子,substitute an allyl group for a methyl in morphine这句话,很容易误译成:将吗啡的丙烯基(allyl)换成甲基(methyl);实际上应该是:将吗啡的甲基换成丙烯基(227页)。这 个错误出现在我的初稿中,一般人不见得看出来(连我自己也以为是正确的);但还好给熟知吗啡结构的张传炯院士挑了出来,才没有出错。

个人翻译《天才的学徒》一书,全凭一股野人献曝之忱,想介绍这本书给更多人知道。由于没有交稿时间的压力,所以译完后不单请一些学生、师友看过 初稿,自己也反复看过不下三、四遍,才将定稿送出。因此,个人对于译文的准确度是有信心的,只不过初次翻译,难免有时过于拘泥原文,译文显得不够生动及口 语化。这一点,「天下文化」的编辑帮了些忙,将部分译文改写得更为顺畅可读;但不幸的是,许多原本正确的译文也被改错了不少,颇令人遗憾。
  
书中有好些错误让我坐立难安,深怕行家指责:「连这个都译错了,还敢谈翻译?」还有一些是我和编辑认知上的差异;再有的一些,就属于个人的偏好 不同了。这本书的稿子于民国八十六年的五、六月间交给天下文化的编辑部,接着七月我便出国,进行为期一年的休假进修。因此该书于八十七年一月出版时,我人 不在国内。对于没有要求天下将校样寄给我看过一遍,是我的疏忽及遗憾(也是经验不足,不晓得编辑改稿的厉害)。该书第一刷七千本,八十七年三月又再刷了一 千本,其中应我要求,改正了一些最明显的错误,让我稍微好过一些。但目前多数书店架上摆的仍是第一刷的版本,想到多数的读者看的仍是错误较多的版本,心下 着实不安,因此想藉此文做些勘误的工作。
  
以下所列大部分是遭改错的部分,只有19,31两条是个人的错。
  
1.「国家心理卫生研究院」应该译为「国家精神卫生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 of Mental Health)」。心理一般是psychology的译名,比较着重理论及观察,与疾病与治疗较无关连;而mental health属于精神科(psychiatry)的范畴,以研究及治疗各种精神疾病为主。该机构名称于全书出现不下二、三十次,全部都被改成不合适的译 名,徒呼奈何。
  
2.30页后2行,「纽约州的医学院」原译「纽约市的医学院」。一般译者看到康乃尔大学直觉就想到是在纽约州的旖色佳 (Itheca),却不知其医学院位于纽约市的曼哈顿。
  
3.32页后5行,「他在缅因州有个多年住所」原文是had for years had a place up in Maine,应是「多年来,他在缅因州有个住所」。
  
4.38页第6行,「一个求知若渴的地方」,原文是It was a fiercely results-hungry place,原译「那是急需求解之处」较佳。
  
5.42页第7行,「引发脑部血管阻塞」的原文是the parasites can clog the blood vessels of the brain,寄生虫数量多了,本身就「会阻塞脑部血管」的,而非引发。
  
6.43页第9行,「电荷较高...较低」原文是it has a heavier "weight" of electrical charge out at one or another end of it,原译「电荷较多...较少」为妥。电荷只有数量多寡,本身没有高低。
  
7.51页第3行,「布罗迪的要求常严格得令人不敢领教」,原文是He could be insufferably demanding,原译「布罗迪的过分要求常令人不敢领教」较佳。
  
8.73页第6行,「参加了的考试」应是「参加了考试」。
  
9.79页第9-10行,「它就是布罗迪和爱梭罗德所发现的泰棱诺」,原文是Brodie and Axelrod discovered Tylenol,原译为「布罗迪和爱梭罗德所发现的药物就是泰棱诺」才通。
  
10.90页后1行,「就好比在比较轻松的实验室所做的一样」,原文是as you could in looser labs,原译为「像在一些比较宽松的实验室那样」。这里指的是管理较宽松,而非工作较轻松。
  
11.119页最后1-2行,「如果贝多芬不曾在他的时代创造出属于他的伟大音乐,那么另一位音乐家也会创造出另一种伟大的作品」,原文是 had Beethoven never lived the great music of his age would have been someone else's, and quite different,原译「如果贝多芬在他的时代没有创造出伟大的音乐,也会有另一位音乐家的出现,但是写出的作品会很不一样。」较佳。
  
12.120页第1行,「然而等着被发现的只有一个世界」,原文是There is only one world to discover,原译「只有一个世界等在那里被发现」较佳。
  
13.121页第13行,「反而把自己排斥在外」的原文是In the end you sometimes felt excluded from what had initially been yours,原译「自己反而沾不上边了」较佳。
  
14.126页第4行,「补充写道」应是「补充道」,这里是爱索罗德对作者的叙述,而非答考试卷。
  
15.127页第3行,(插入第一句之后)「他已不复记得布罗迪坐在那个位置」,原文是he can't for certain place Brodie there。因为前面提及布罗迪也是口试委员之一,故此这句话不应该删去。
  
16.130页第4行,「外科将军」的原文是Surgeon General,原译:「卫生署长」(「军医局长」也还可以,担任该职位者一般不是军人)。我在美多年,岂能不知那是直属总统的最高卫生官员?更何况所有 的纸烟盒及烟广告上都印有Surgeon General's Warning。此一望文生意的改动,是让我最「汗颜」之处。(再刷已改正)
  
17.161-2页最后及第一行,「像那样的时候,他的鼓舞就变得更重要,因为你不再轻易从他那儿得到鼓励」,原文是His encouragement carries weight, needless to say, only because it was dispensed lightly,原译「不用说,他的鼓励是有份量的,那是因为他从不轻易施舍」才是正确的。
  
18.171页后5行,「突如其来的大胆举动」原文是the Gallic chutzpah of Glowinski's podium coup,原译:「以他法国人的傲气霸占了讲台」。Gallic是古代高卢,亦即现代法国。格娄温斯基是法国人,因此不应忽视此点。
  
19.189页第4-5行,布罗迪得奖记录中有一Shionogi纪念奖,显系日文;经相询所内留日同事,答以译名为「盐乃」,我未再求证,就用了。后来才发现正确汉字应为「盐野义」,药厂名,台湾也有分公司。惭愧。
  
20.194页第3-4行及334页5-6行,「录像」原译都是「录音」。现代人看到taping直觉就想到录像,试想 60年代,哪来的录像?原文根本没有提到布罗迪是去看棒球赛时录的音(或影,如果当时有录像机的话),纯粹是由编辑的臆测加入的;其中提到布罗迪盖过播报 员的声音,很显然是录收音机的转播。
  
21.194页第8行,「人工制品」原译「人为错误」(artifact一词在实验科学中代表由人或机器所产生的错误讯息。)
  
22.207页最后第四行,「跟他讲话要趁他站着的时候」原译「试着在他站着的时候跟他讲话」,原文是Try talking to him when he's standing up,后面接着提到史耐德谈话时的不断走动,会让人头晕,故有此警告,而非鼓励。
  
23.214页第10行,「以免研究动脉硬化」原译「以免研究的动脉僵化」。原文是Don't get hardening of the scientific arteries,前译有误解的可能。
  
24.220页1行,「旁门走道」原译「旁门左道」之误。(再刷已改正)
  
25.221页9行,「于是她学聪明了,知道不该再吃那种药」,原文是she learned to be smart about getting more of the drug,原译「她学聪明了,会想办法要到更多的药」才是正确的。前一种译法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后一种才接近实情。
  
26.225页8行,「一本相当严谨的药理学教科书」,原文是An otherwise serious pharmacology text,原译「一本在其它方面都相当严肃的药理学教科书」更贴切。
  
27.235页11-12行,「献给爱我的艾格、伊凡...及那洛松」乃「献给艾格,他给了我爱、伊凡、鼓励、以及那洛松」之误,原文是For Agu, who has given me love, Evan, encouragement, and naloxone。这一条会从对改错,也是非常令人生气的。(再刷已改正)
  
28.238页10行,「局限在神经组织中」原译「存在于神经组织」。原文是its localization in nervous tissue,并没有「局限」之意;事实上,鸦片受体全身许多组织都有,不限神经组织。
  
29.238页11行,「标准证据」乃「检验标准(standards of proof)」之误。
  
30.282页第3行,「这个比他年轻小伙子」是「这个比他年轻的小伙子」。(再刷已改正)
  
31.294页倒数第二、三行,「奥德赛将儿子特拉马丘斯托付给忠诚睿智的导师」,其中的「导师」其实是人名「门托(Mentor)」之误,也是后来「导师(mentor)」一词的起源。这是我的错,可惜编辑也没看出来。
  
32.325页第4行,「他开始每周放掉两三个他多年来一直在做的实验」原译「他开始放掉多年来每周做两、三个实验的习惯」,原文是he was giving up the two or three experiments per week he'd been doing for years。从事研究的人都知道,没有什么实验是要重复做上许多年的,这是外行人容易犯的错误。
  
33.328页第5行,「举止也稳重了许多」,原文是their bodies and their bearings substantial with responsibility,译为「身裁及身段也因责任关系,更有份量了」较佳。
  
语文这东西很奇怪,就算只差一点点,味道常就不对了;更不要说认知有误了。由此经验,个人有此体认:在改动别人的译文之前,得确定别人是否真的看走眼,而自己是否一定看得更正确。
  
关于该书书名《天才的学徒》,并不是个人的选择,我也有些话说(未碰过翻译书的学术中人只怕有所不知,书名的决定是大学问,出版社行销部门的意 见,还可能大过编辑部的;至于译者则无置喙余地)。Apprentice to Genius按字面翻,应该是「与天才为徒」,apprentice在此是动词,而非名词。《天才的学徒》一名,可能四平八稳些,但却离原意稍远;本书是 讲一门天才师徒的故事,而不只是针对学徒而已。我较喜欢的译名是《天才一族》(仿电影「阿达一族」),可惜未蒙采用,特此一记。
BW Book Worm
Site Admin
 
文章: 1079
註冊時間: 週一 6月 12, 2006 4:58 pm

文章BW Book Worm » 週三 10月 03, 2007 2:48 pm

[color=reduqubp9]挑战「23对染色体」 [/coloruqubp9]

人类基因组序列的草图提前于今年六月宣布完成,成为世纪末的头条科学新闻。关于人类基因的种种,也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可惜的是国内一般的报导及评论,都嫌浮泛,抓不着痒处,还有谬误多端的说法,更不足道。
  
国内外出版社为了抢搭这股热潮,也陆续出版了不少以基因为主题的科普书籍。曾以写作《红色皇后》及《德性起源》出名的英国作家麦特瑞德利 (Matt Ridley),早在去年就以遗传、演化、分子生物、生理、生化,以及病理学的角度切入,为人类的23对染色体分别作传,出了这本书。今年十月发行的平装 版,作者加入了新序,把基因组草图完成的大事记上一笔。国内出版业「精神可嘉」,也及时赶出了中译本,以飨国内读者。很遗憾的,本书两位译者的学养,配不上作者,严重糟蹋了好书,不免让人惋惜。
  
由于本书有两位译者,我各挑一章的误译,左证我的说法;此外XY性染色体一章,未注明译者,也一并提出。
  
第一章开头作者引了十八世纪英国诗人波普(Alexander Pope, 1688-1744)的一段诗,大意是世上万物生生不息,循环不已,译文虽不中亦不远。只不过将诗人的姓误译为「教宗」,让人忍俊不住(p. 11)。
  
第一章第一段的第一句话:「最初只有文字」(p. 12),原文是: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word。这一章作者谈的是生命的起源,因此用了圣经创世纪的比喻。以现成的翻译是:「太初有道(字)」。接下来的一句是:"The word proselytised with its message, copy itself unceasingly and forever."也用了宗教的说法,说:「道的讯息传遍整个海洋,永无止境地自我复制。」而原译文:「海洋里散布着携带讯息的文字,它们永无止境地不断 自行拷贝。」就没有表达出这层讯息。
  
同样的讲法,本章也一再出现,第18页译文:「最开始是文字,但文字本身还不是DNA。」原文:"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word. The word was not DNA."改译:「太初有字,但DNA不是那字。」第20页译文:「RNA正是那种文字。」原文:"RNA was the word."改译:「RNA正是那字。」在此作者是用字母 (letter)、字 (word)、段落 (paragraph)、书(book)来比拟核酸 (nucleotide)、核糖核酸(RNA)、基因(gene)、基因组(genome)等观念。像基因的编码是三个核酸为一组,因此作者说:「基因码 由三个字母所形成的字组成(genetic code consists of three-letter words)」。凡此种种,译文都没有抓住精髓,加以分辨。
  
第12页第二段有句译文:「在地球的完整历史当中,从生物学及地理学角度来看,我也出生在一个历史里程碑之前五年,与之距离也只有两百英里之遥。我所属的物种的两位成员,就在当时、当地发现了DNA的结构,并发现了宇宙中最伟大、最单纯与最令人惊讶的秘密。」
  
原文:In all of the earth's history, biology and geography, I was born just five years after the moment, and just two hundred miles from the place where, two members of my own species discovered the structure of DNA and hence uncovered the greatest, simplest and most surprising secret in the universe.
  
改译:「从整个地球的历史、生物及地理来看,与我同属人类的两位成员,在我出生前五年,离我出生地三百二十公里远之处,发现了DNA的结构,也就是宇宙间最伟大、最简单,且最让人惊讶的秘密。」
  
更清楚但稍微改写的译文(王道还先生提供):「DNA的结构是宇宙间最伟大、最简单、最让人惊讶的秘密。我有幸与这个秘密有三重关系:第一,就 地球历史而言,我出生在这个秘密揭露之后五年;第二,就地球地理而言,我的出生地与揭露这个秘密的地点,距离不过三百二十公里;第三,就地球生物圈而言, 揭露秘密的,是两个我的同类,我们都是『智人』。」
  
第14页第一段有句译文:「一只鸡的概念就寄托在一颗蛋里头,或者一颗栎子实际上是接受了一颗栎树的计划指示而生。」
原文:The "concept" of a chicken is implicit in an egg, or that an acorn was literally "informed" by the plan of an oak tree.
改译:「形成一只鸡的原理都存在一只蛋里,一颗橡实也等于拥有整株橡树的信息。」
  
第17页第二段中:「这种万用机器可以储存一组可修正程序。当时还没有任何人能够了解遗传的奥秘,包括杜林在内,虽然他或许比任何其它人更接近生命的奥秘。遗传是一种经过储存的可修正程序,代谢则是一种万用机器。」
原文:it is a universal machine with a modifiable stored program. Nobody realises it at the time, least of all Turing, but he is probably closer to mystery of life than anybody else. Heredity is a modifiable stored program; metabolism is a universal machine.
改译:「这是个通用的机器,具有可修正的储存程序。当时没有人想到这点,杜林自己更不用说了;但他可能比任何人都更接近生命的奥秘。因为遗传就是一种可修正的储存程序;代谢则是个通用的机器。」
  
第141页:「Xq28——感谢基因之母——同性恋与女同性恋书店T恤拍卖会,于一九九○年代中期」
原文:Xq28——Thanks for the genes mom. T shirt sold in gay and lesbian bookstores in the mid-1990's
正确译文:「Xq28——妈,谢谢妳的基因——九○年代中期,同性恋书店所售T恤上的文字」(按:Xq28代表X染色体长臂q上编号28的基因,认为与同性恋有关,但尚无定论。)

  
BW Book Worm
Site Admin
 
文章: 1079
註冊時間: 週一 6月 12, 2006 4:58 pm

文章BW Book Worm » 週三 10月 03, 2007 2:53 pm

[color=redfog51p]免疫抗癌的百年历史[/colorfog51p]

何谓「血液中的骚动」?这句话出自十八世纪初英国的史隆爵士之口,以此形容最早用于皇室的牛痘试验(比简纳发明天花疫苗还要早上七十五年),为人体的免疫反应留下贴切的形容。本书以此为题,为百年来「肿瘤免疫学」的历史作了详尽的记录。
  
人体免疫系统之复杂,大概仅次于神经系统,其中参与的细胞及细胞因子数量之多,令人目不暇给。所谓血液的骚动,指的就是这些细胞及因子在面临外 来有害细菌、病毒、寄生虫、以及无害如花粉之流,所产生的反应。从十八世纪末简纳的天花疫苗,到十九世纪末巴斯德的狂犬病疫苗,再到二十世纪中沙宾及沙克 的小儿麻痹疫苗,都是利用抗体为主的体液免疫。至于探讨各种白血球为主的细胞免疫学,则发展甚晚。主因是这些细胞的种类、来源、扮演角色、以及彼此间关 系,相当的复杂;更别提它们所分泌的因子,种类及作用也同样地多采多姿。对于这些个细胞及因子的介绍,也就构成了本书的主轴之一。
  
近代细胞免疫学的进展,离不开与两个夺命无数的疾病──癌症及艾滋病──之间的关连。艾滋病毒侵犯的即是T细胞重要的一支,以至于造成患者免疫 系统的瓦解,而遭受各式感染侵犯而死。至于癌症则非单一种疾病,治疗向以手术、放射、及化疗为主。癌症的免疫疗法并非主流,其中缘由,自然是因为对于免疫 系统的了解不够,可用的工具太少。从本书的历史回顾,免疫疗法失败多于成功的例子,可见一斑。
  
癌症让人闻之色变,主要是根治不易。患者在屡治不愈的情况下,往往抓住任何一线希望,那也是癌症偏方满天飞的原因。比起其它,免疫疗法从百年前 不知其所以然的「柯氏毒素」,到五○年代发现的干扰素,再到后来的介白素2、肿瘤坏死因子、各种T细胞、介白素12等等,已有长足的进展,也必然是未来的 主力之一。人体自身的免疫力,不单是对付外患、更是消弭内忧的利器;许多癌症不药而愈的例子,都是靠此能力。想办法增强免疫力,绝对是正确的做法,问题在 于如何去做,可既蒙其利又免受其害;对此本书有许多的例证,可让人了解一二。
  
近代欧美许多颇有分量的史学著作都非出自学院派之手,而由专业作家所为(这些人多具有新闻采访训练),本书亦然。对一门学问,我们固然可从教科 书得窥堂奥,但鲜能得知其发展经过及参与成员;本类型书籍正可弥补教科书之不足。本书的叙述以科学发现为经、人物为纬,说出了一则则近代免疫学发现的故 事。难能可贵的是,作者避免了过于煽情的说法,点出基础研究与临床应用的分野。然而这部分却是癌症的研究与治疗最难画清界限的,因为病人缺少的就是等待的 时间。本书对于实验免疫疗法用于癌症治疗的介绍,均以低调处理,值得国内某些研究人员及报章记者的学习。
  
任何对人体免疫机制好奇的人,当能从本书得到相当多的讯息;生物医学界的同行及学子,更不应错过本书。但在此也要警告一句:本书不全然是「亲切 好读」的;尤其到后来,参与的因子愈来愈多,只怕一般读者根本分不清什么是什么。在这方面,我认为译者及编辑没有尽责:像这样一本书,连个名词注释也无 (更别提索引。中文科普译书向来是删掉这部分的);最起码也该有个中英名词对照表,以免让人看到后来,常要为个译名,往前找个大半天。如能有个主要人物的 介绍表更好。还有许多的专有名词根本未附原文(丹毒、酿脓链球菌、肉瘤、骨肉瘤、圆细胞肉瘤……),是严重的美中不足。
  
再来还有一些前后不一(魔术子弹或神奇药弹、细胞系或株、提示或呈现)、及不完全妥当的译名(自发减退→缓解、蛋糊→煎饼、热击→热休克)。至 于长达四百页的译文,明显可见的错误倒不多,少数的一些列在后面。译者本身是专业人士,因此本书不像许多语文专修者所译的科学书籍,常有可笑的错误。单从 译文看,本书实属上乘;因此本春秋责备贤者之意,还望此书于再刷时有所改进。

1.第六页、第十行:「松了口一气」乃「松了一口气」之误。
2.第十八页、第六行:「是则柯礼」乃「则是柯礼」之误。
3.第一零五页、第十四行:「牟瑟」乃「艾塞克斯」之误。
4.第一七四页、第十行:「每细六十四」乃「每组六十四」之误。
5.第一八五页、第四行:一九九?年。
6.第二二一页、第三行及第二二二页、第十一行:「新麦迪逊快餐店」及「莫瑞岗快餐店」,何者正确?
7.第二四零页、第七行:「心脏跳动不停所仰赖的平滑肌」,心肌乃横纹肌,非平滑肌。
8.第二四六页、第九行:「下水道人口」乃「下水道入口」之误。
9.第二五四页、第九行:「备多力分」,不知何意?
10.第三三七页、第十三行:「……十一名病人。这十四名……」文意上下不连,多出的三名无交待。
11.第三六六页、第十八行:「纽克大道」乃「约克大道 York Avenue」之误。
BW Book Worm
Site Admin
 
文章: 1079
註冊時間: 週一 6月 12, 2006 4:58 pm

文章BW Book Worm » 週三 10月 03, 2007 2:59 pm

[color=redgtuzkf]挑战有理[/colorgtuzkf]

「挑战翻译书」专栏推出已有三周,似乎引起相当的回响。身为始作俑者之一,想藉此发表点个人感想。
  
译事在中国已有相当长远历史,但除了宗教典籍外,多属于个人努力,少有系统化的大规模从事。不单流传久远的西方正典缺少权威的通行译本,变化日 新月异的科学学门更是数十年如一日,以采用原文教科书为主。大学里老师上课、学生写报告,一句中文里夹杂个几个英文专有名词早是常态。某些西化中文在科学 界已根深柢固,大家只求达意,几无人关心何为「纯净」中文。
  
犹记得近三十年前,思果、余光中等先进即著书为文,指出西化中文之问题。其中几个基本观念,像英文多环环相连,中文则宜断句;英文常见的冠词、 复数、被动语态等,中文都可免去,是个人多年来以中文写作力求避免的缺失,也是检验劣译的初步指标。尤其思果先生所著《翻译研究》一书,更是常摆案头,不 时翻阅,也推荐给修习「论文写作」的学生阅读。
  
当年不重智慧财产权的年代,一本英美畅销书有好几个译本,乃属常态。好处之一是读者可以参考比较各家的译笔优劣,也引发不少这方面的讨论。像 《爱的故事》里一句 "Love is that you don't have to say sorry.",可以从白话的「爱就是不必说抱歉」,到半文言的「爱到深处无怨尤」;而《海鸥列文斯顿》一书,有人可以借杜工部的诗句,译成《天地一沙 鸥》。那种情况,近年只有不小心弄出双重授权的《溪畔天问》及《汀克溪畔的朝圣者》稍可比拟。而当年还有本《书评书目》杂志,常有逐字逐句品评译文的书评 刊登。因此之故,针对翻译品质的批评,其来有自。尤其在今日只能有一个合法授权的版本下,对译文的要求应该更加严格,以免译坏了,遗臭万年;就算有心人想 重译,也难以如愿。
  
至于「科普」类书籍的翻译,早年只有零星的几本,像出名的《双螺旋链》,才有「科学月刊」及「今日世界」两个译本。近十年来,由「天下文化」发 行的「科学人文」系列开始,才稍成气候。不论是科学家的传记、回忆录、随笔,还是针对某一重要科学领域作深入浅出的介绍,在在提供了国内读者另一个阅读空 间。此一类型的写作,在欧美已有深厚的传统,出色的作品多的让人目不暇给;如今能够逐步引进国内,自然是美事一桩。然而经常引起学术中人诟病的,也就是这 类书籍的译文。
  
国内的报章杂志以及出版社,一向以人文学科为主,一下跳入科普书籍的制作与发行,难免状况频出。俗话说「科学求真」,可是一点不假。科学讲究的 是事实、逻辑、与论理,要是事实叙述有误、逻辑不通、论理可疑,就算文辞再优美动人,也是毫无意义的呓语。这是和文学作品最不同的一点,常常也是国内出版 社的编辑不甚了解之处:为什么学术中人喜欢抓住某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而大做文章。这也算是「两种文化」的另一表现!
  
这年头人人学过英文,出过国喝过洋墨水的,也多如过江之鲫。但各行各业都有些行话与内规,不是单单读过英美文学的人士可以尽知。科学方面的书 籍,以观念及论证为重。许多科学理论与验证的精微之处,常因译者的功力不够,而给糟蹋埋没了。个人以为,译文的文采差一点,编辑还可以帮忙润色,但要是文 意给弄拧了,套句朋友的话,给丑女擦脂抹粉,亦成不了美女。除非一字一句对着原文看,一般的文字编辑对于观念的误译,只怕是无能为力。我经常可以读到通顺 但不知所云的译文,那对于科学知识的传播,是生不了根的。
  
因此之故,就科学书籍而言,劣译之可怕,不仅是文字差而已,如果牵涉到观念的错误,绝不能打马虎眼过去:让人看不懂事小,误导后学,才罪孽深 重。由个人的经验,翻译非人人所能为:中英文素养是其一,隔行隔山是其二。自己没把握全懂的话,绝对别充内行,强求解人,曲解作者原意。再者,不同的人, 读书习惯也不同:有些人读书是一字一句来的,但更多的人是跳着看的;后一种人可能就不适合从事翻译的工作(校对也一样),这跟学问无关。
  
为了左证我的说法,试举几个误译的例子:在化学实验室常要戴上「安全眼镜」(safety glasses),有人译成「安全玻璃」;雌性动物的「发情」(went into heat),有人译成「发热」;「不致引发他的科学灵感」(unlikely to fire his scientific synapses) 给译成「不会激发他产生科学神经键」(synapse是神经间的突触联结,与键结无关);「异议分子」(Young Turks) 给译成「年轻一辈土耳其人」;「法国最崇高的学术团体」(France's loftiest scientific body),给看成了「左翼的科学家阵营」;「惋惜」(lament) 变成了「谴责」。凡此种种,只能以望文生意、马虎从事来解释,与译者的学养不一定有直接相关;但一本书里这样的错误如果多了些,岂不让人怀疑其它部分的可 信度?
  
国人处事一向乡愿,学术界也不能免,难得有人出来做「坏人」,挑同行的不是。偶有人出面指出错误时,被挑到的人也常难以心平气和的态度接受。这 一点我想译者与编辑都应该要有雅量,接受合理的批评,而不要有「故意找碴」的想法。一本书出来,要完全不出错是很难的;但明知有错,却不予订正(再刷或附 勘误表),就不算尽到出版的责任。
  
台湾的知识分子虽不算少,但读书的风气颇差;有「学问」者如大学教授之流,除了读读本行的论文外,不读「闲书」的比比皆是。愿意提笔为文,以浅 近的文笔向一般社会大众介绍本行知识的,已少之又少;肯投入翻译的,更是不多;至于肯花时间去帮别人的译文挑错的,就绝无仅有了。原因无他,投资报酬不成 比例也;也因此这方面还需要更多有心人的投入。
  
以往国内没有多少介绍科学家或科学研究的好书值得细看,自然也引不起读者的兴趣。但读者也需要教育及启发,只要让他们多读到几本论理精辟、行文 通顺的科普好书,应该会上瘾,继续发掘下去。这一点就有待译者、编者、及读者的共同努力。等到本专栏无挑战对象,难以为继时,也就是国内科普译书真正成熟 之日。我期待有那么一天。
BW Book Worm
Site Admin
 
文章: 1079
註冊時間: 週一 6月 12, 2006 4:58 pm


回到 翻譯的甜苦

誰在線上

正在瀏覽這個版面的使用者:沒有註冊會員 和 1 位訪客

cron